从塔壁的破口看出去,东方的天空渐渐浮现紫气,繁星缀在一片灰蓝上。真是……何其漫长的夜晚。
戚我白如此想着,回过头去。
清安塔顶已经很热闹。
铁楫、邂棋各自负伤,周段和沈延秋并肩站着,身旁是影子似的纪清仪。
林远杨抱臂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而最要紧的那女孩,正紧紧攥着邂棋的衣角,目光茫然而寂静,正如同当年被交到他手里的旬应。
“清安塔是凭借‘尊血’运转的。”戚我白看向周段:“当初妖皇身死,战争结束,事后清扫时,国师发现了‘尊血’。”
“妖皇号称身负仙家传承,血脉中有仙人的力量,因此才出类拔萃,甚至能凭意愿压制妖术的使用。实际上,他的子嗣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反而是他收集,或者说豢养的另一些妖人出现了相同的特质。”
“妖皇联合各种族数十年,所谓高贵的血脉不过是谎言。尊血的出现没有任何规律,仿佛天生的禀赋。通过事后的查证,这位妖皇为了将尊血的力量在自家传承,做了相当惨烈的尝试,其中包括暗中寻找妖人之中出现的尊血,将之集中豢养。”
“这部分妖人被秘密送往晟都,国师后来凭此创造了清安塔的术式,将尊血的力量扩大到足以覆盖城镇,这在后续谈判里成为重要的筹码。你们先前见到那孩子叫旬应,已经维持赫州清安塔的运作数十年。”
“看来你把他弄丢了。”周段叹道:“那小木呢?”
“她是为数不多新发现的尊血之一。”戚我白看了看铁楫:“妖皇有一点是对的——尊血来自仙人。如今仙人已绝,仙人的力量还在人间挥洒。尊血的出现毫无规律,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尝试取代血液维持术式的办法,虽然有所进展,但目前,血液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小木被安排在栖凤楼,公子愿意在此处落脚,我们的确乐意之至。”
“真丢人啊你们。”周段脸色僵硬,沈延秋默默不语,林远杨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所有人都心有灵犀地将视线避开邂棋和小木,塔顶上一时陷入难堪的沉默。
最后仍是戚我白开口:“一个人的苦痛和全城百姓的安危,我想各位心里都清楚。”他挥了挥手,铁楫随即上前,将小木攥着邂棋衣角的手松开。
“棋妈妈?”小木茫然问道。
“没事的。”邂棋足底有伤,行走起来有些趔趄,她跟着铁楫和小木,一直来到先前旬应站过的石台边。
铁楫手掌一翻,掏出轻薄而锋利的小刀,邂棋则紧紧握着小木另一只手,明眸中已有泪水莹莹:“没事的……”
“是我错了。”铁楫喃喃说着,却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塔上响起女孩的嘤嘤哭叫,戚我白走上前去,拧动机关开启中央的木构。
镇祟珠再次冉冉升起,璀璨的鲜血滴落,雄浑的内力开始按照繁复玄妙的路径流转,显示出辉煌和莫名的傲慢。
周段低垂眼帘,手指快要被沈延秋捏断。
她的掌心里满是汗水,指甲因为用力而显得发白,周段不去看小木,用力把她拉的离自己更近,用半个身子挡在前面。
但沈延秋并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呼吸粗重,眼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终于,人眼所不能视的威压再度扩散,镇祟珠悬挂台上,其中碍眼的杂质已经消匿无踪。
铁楫与邂棋几乎同时闷哼出声,身上的气息更加低落。
小木腕上的伤口已经被很好的包扎了,她想去抱邂棋,却被铁楫轻轻按住肩膀:“小木恐怕要换个地方住了。”
周段忍不住去望那条幽深的隧道,先前名为旬应的少年就是从那里走出的。
想起旬应一身奢华的衣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分外可笑。
先前塔顶上的事已听沈延秋说过,和他们这些大人比起来,那个追寻自由的旬应反而显得真诚。
手指实在太痛,周段终于撒开沈延秋的手,转而握住她的腕子。
林远杨第一个离开,临走前交代戚我白往六扇门送一下旬应和那澄金的画像。
随后是铁楫,说是回家陪女儿。
他给邂棋和周段几人留下了赫骏与马车,一并承诺免了此后在栖凤楼的房费。
车上少了一个小木,一时间显得太过寂静。
邂棋除去鞋袜,小心翼翼挑着足底伤口里的木刺和碎石。
她皱着眉处理完,便伸手去撕自己的裙摆,立刻被周段拦住了。
纪清仪坐在身旁,周段随手从她大腿上撕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递到邂棋手中。
“多谢。”她微微一笑,神态仍然礼貌恬淡。
“他们会找到旬应的。”周段还是忍不住说道。
“旬应当初也是个小孩子,比小木还矮些。”邂棋脸上笑容不变:“不知是这世界太残酷,还是大人们太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