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过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刘询的咆哮在未央宫前殿回荡,声浪震得宫女宦官们齐齐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砖石,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喘着粗气,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同样跪倒、沉默不语的身影。
太子刘奭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二十二岁,竟然还能说出“持刑太深,宜用儒生”这种话。
刘询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指死死攥住御案边缘。
这就是他几十年悉心培养、一手扶植的太子?
如此天真,如此愚蠢,如此轻易就被那帮腐儒蛊惑得不知所以?
这大汉江山,如何能交到这种人的手上?
更换太子的念头再次窜上心头。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内心深处那道窈窕身影给狠狠浇灭了。
刘询看着跪在殿中、用沉默来对抗他这个父皇的太子,胸腔里的怒火烧得他喉头发甜,可那张与许平君有几分相似的面容,终究让他硬生生移开了视线。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缓和自己过于激动而难受的身体,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乱我家者,太子也!”
这一声叹息低沉而绝望,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说罢,他不再看还未吃完的御膳,也不理会在场众人噤若寒蝉的反应,径直起身离开向内殿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孤寂而沉重。
内殿里,烛火摇曳。
刘询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幅画像上。画像中的女子眉目温柔,唇角含着当年南园初遇时的浅笑,仿佛仍如贫贱之时一般依偎在他身侧。
“平君……”他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起了年少时在掖庭的日子。
那时他还叫刘病已,一个被废黜皇族身份的罪人之后,寄人篱下,朝不保夕。
而许平君就在他身边,不嫌他落魄,不嫌他无依,陪他说话,陪他熬过那些漫长而绝望的夜晚。
那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想起了十六岁许平君为他生下刘奭时,他欣喜若狂的模样。
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孩,他激动得手都在抖,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许平君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
他想起了十七岁被霍光选中登基为帝时,他下诏寻求自己贫贱时的一口旧宝剑,那“故剑情深”的旨意传遍天下,群臣皆知他心中所系唯有许平君。
最终他如愿以偿,立她为后,让这个陪他共患难的女子终于等来了荣华。
刘询的表情跟着这些回忆渐渐平和下来,嘴角甚至浮起淡淡的微笑。
可紧接着,那微笑就变得阴沉起来。
因为随着回忆的深入,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那些他最不愿想起的东西——那两个歹毒、淫乱、罪恶滔天的妖女,还有那个负责动手的女医淳于衍,还有地节四年,那场险些让他丧命的真相大白时刻。
刘询双手不自觉握紧,瞳孔深处燃起两团冰冷的火焰。
画像中许平君温柔的笑容仿佛还在眼前,可他的脑海中,却已满是那两个妖女淫荡而狰狞的面孔。
那一年,长安城中开始悄然流传一些秘辛传闻。
起初只是市井间窃窃私语,说先皇后许平君之死另有隐情。
刘询派人一打听,传闻竟是说当年平君临终前曾言“我头岑岑也,药中得无有毒”,这话他比谁都清楚,因为那正是平君咽气前最后的遗言。
当年他得知皇后遗言时便要求彻查,可彼时霍光权倾朝野,一句“皇后产后体虚,药石无力回天”就把此事压了下去,他一个刚登基三年的傀儡皇帝,根本无力反抗。
如今霍光已死两年,霍家的权势也被他逐步削弱到了一个低点,在得知长安城巷尾如今都在悄悄议论此事后,原本就耿耿于怀的他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距离平君去世已过五年,追查难度巨大,许多物证和人证都已消失无踪,暗中的调查进展很不顺利。
可恰好那个月,霍显入宫的次数陡然增多,入宫理由也五花八门,探视女儿、问安皇后、进宫祈福等等,每一次都待上两三个时辰,还逾越宫规带人出入宫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