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就近的路边,贺时与道谢下了车,将身钻进隐藏在商铺群罅隙的小路口。一迈入小巷,湿热的喧嚣登时一拥而上,通道链接的,是伫立在摩天森林深处的一方狭窄小岛,以一己之力屏蔽了新时代的风暴自成一方微观的繁华小世界。
贺时与在街口的小食店买了一份晚餐,拎着胶袋摇摇晃晃往房子游荡。
还没到楼下,隔着老远就望见房子外的天台灯亮着,贺时与微笑加快了步伐,刚爬上六楼,就听见房子里传来狗儿的哼唧声。
不等贺时与取钥匙门就开了,一道胖乎乎的黑影飞扑进贺时与怀里,贺时与后退了两步才抱住这日渐沉重的大家伙,“等等……等等……”贺时与抱起尾巴如螺旋桨似的兴奋小朋友笑着喘。
“你瞧它那个谄媚样儿!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它妈……”宁宵站在后面笑着翻白眼。
“好了好了!你妈吃醋了!”贺时与吃力放下等等向宁宵看了看,“咦,怎么穿成这样?”宁宵穿着一件后绑带的格子罩衣。
“像个卖菜婆吧!”宁宵笑道。
“像卖花女。”贺时与进了屋,“你今天这么早,祝朋兴的狗腿子没找你麻烦?”
等等舔舔贺时与的手又去舔她的袋子,意犹未尽地挨在贺时与脚边团团转,像刚出炉的毛面包。
“正忙着跟新老板套近乎,没空理我……不过,照他这个重组洗牌的形式来看,我这个位子也保持不了多久了……”
贺时与没接话,低下头,扶着墙边换鞋边笑道:“闻着味了,鼻子灵得很,”她把饭盒递给宁宵,“喂它两块!”
“你就惯它吧,咸的吃多了掉毛……”宁宵笑着打开饭盒,选了最小的一块带骨头的抛给等等,“这老板越来越精明了,里面大半都是骨头,也就看你好欺负。”
“好像你去买,肉就是给得比我多。”贺时与笑道。
等等叼着肉骨头噔噔噔跑去一旁啃了。宁宵别过身扬声吩咐道:“不许碰姐姐的积木!”
贺时与下意识瞥了一眼角落的微缩景观,那精致小世界和内里的卷发小人偶一切无恙,贺时与松了一口气,为了把它运回来,她花光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钱。有次被等等叼丢了一只自己形象的小人儿,难过了好久。
“咦,房子大变样了……”贺时与迟迟发现房间的变化,餐桌上放着刚插好的柠檬,沙发换了白罩子,阳台上多了一条白色的轻纱挂帘,在氛围暖灯的映照下,随风轻摆着。
“我是不有点擅做主张了——你不喜欢的话……过了今天可以拆的!”宁宵拘谨笑说。
“——好漂亮啊!”贺时与上前摸了摸纱帘,“一下子就有氛围了。怎么今天想起给我布置房子?”
“奖励你——”宁宵笑道。
贺时与抬眉露出不解,宁宵把手塞进罩衣的大口袋,“表彰你做好人好事。”
有段时间,贺时与一直被人追债,她从海边别墅躲到这里,那人竟又找上来。有天被堵了个正着,避不开了,才发现对方是往日众信的一名邱姓中层管理,为了给老婆治病,跟投了财富项目,结果血本无归。后期为了给老婆治病,他卖了房子花光了积蓄,病还是没有治好,走投无路,这才拼了命来挖贺时与。
在见过那男人的妻子后,贺时与决定把明侨的老房子卖掉。男人万万没想到贺时与会真的还钱,拿到钱的一刻,宁宵忘不了他脸上一刹那的转变——由灼热的疯狂消融为迷茫无措。
宁宵一方面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好头,若是被其他人知道,贺时与往后将永无宁日;另一方面,又对这样近乎过分单纯的贺时与肃然起敬。
“总要有点奖励的,万一……”宁宵没说下去,“反正人性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你求他别告诉别人,谁知道他会怎么做呢。”
贺时与心虚道:“你不觉得我很可恶,我们一家——”早前已经把所有事告诉了宁宵,但宁宵对她的态度没有变。
“如果我不认识你大概会觉得吧——若要祸不及子女,除非恩不及子女。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的时候,到了那个地步,很多事情就不是简单的道德是非题,自古忠孝情义不能两全。因为我遇见你了,所以,你就是我的业力功课,就算你真是个人渣,我也会站在你这边,就当我消业障。况且,我还觉得,你是个好人。”
贺时与笑笑,“那老天待我不薄啊……”
宁宵忍笑撇开头,“我有东西给你——”说着往一旁的手提袋翻东西。
贺时与跟上前,“还有礼物这么好?”
“喏——”宁宵把一个盒子递给贺时与。
“这什么——”贺时与翻转盒身,“泡泡……染发剂?”
“对啊——!你瞧你这一头花白的头发!人年纪轻轻的,影响观感。”宁宵边说边往厨房走。
“治标不治本,染了还会再长的!”贺时与说。
“先治标!我知道方子,慢慢给你调!来,先吃饭然后我帮你染!”宁宵把几碟菜端上桌,“你上次说的香芋蒸排骨和京酱肉丝……不知道我做得合不合你口味……”
贺时与微微一怔,忙从碗柜取了碗筷,“劳烦宁总百忙之中还抽空给我下厨,谢谢您。”
贺时与今晚着实没有胃口,嘴里吃着的,又满满都是旧日许长龄的味道,愈发在下午和许长龄的偶遇中走不出来,幸得等等和宁宵在,分散了许多注意力。饭桌上,贺时与跟宁宵宣布了补课兼职变成了长工的消息,一个月两万五,宁宵觉得工资给低了,但也不算太离谱,应付了当下生活之余可以稍微存些钱。
吃完了饭,宁宵又拉贺时与染头发。
这是贺时与第一次在家自己染发,年龄一字打头的时候,度假时会顶着一头近白的亚麻金,每隔两周乘飞机去瑞曼那里补发根,走到哪里,回头率都居高不下……那是最孤独渴望博取关注的少年时代,孤独不是因为没有诱惑,恰恰是诱惑太多。多漂亮有才的壳子都见过,没有丝毫难度,一切都太唾手可得,像游戏里系统赠送的道具,看似丰富美好,其实剥开内里,只有空虚。十几岁,本该是通过外界确立自我的阶段,但长期空虚让她失去了探索欲,她站在世界之巅的奖品池里,也被奖品掩埋得透不过气来。她因此古怪,自闭,有资格不合群。
“啊——好痒……”贺时与伸手摘下耳护就要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