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闪光灯、熙熙攘攘的人群,接连不断的提问,令人厌恶的快门声……
十三岁那年起,高明便对媒体生出了生理与心理的双重厌恶。
被记者堵在警局门口的滋味,糟糕透顶——尤其是在刚认领完父母的遗体、做完笔录之后。那时他实在不愿待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没听养母的叮嘱,独自先一步下楼。而那些记者,仿佛早算准了他的行踪,他刚踏出警局大门,就被团团围住,像饿狼般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哪怕是一滴眼泪,在他们眼里怕是也能大做文章。
那时是什么感受?疲惫、恶心,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但好在,那些人终究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他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个多余的字。任凭记者们追问得急切又尖锐,想逼他流露丧亲的悲恸,甚至诱导他指责警局办案不力、控诉世道污浊,他也只是一遍遍冷冷重复着:“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或许是无话可说。
面对父母冰冷的遗体,还有失去言语能力的弟弟,他又能说些什么?亲戚们还在为抚养权争得不可开交,人人都喜欢景光,也是,谁会喜欢一个对父母离世无动于衷的白眼狼。他除了默默待在角落,任凭命运安排,又能做什么?
他对那段往事最后的印象,只剩闷热与虚脱。许是八月的气温太过灼人,又或是围堵的人潮密不透风——逼得他连呼吸都艰难。他记得那时眼前的一切,都褪成了父母遗像般的黑白,周遭的声响也化作群蜂振翅似的嗡嗡轰鸣。
“就这样吧。”这是他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然后……
记忆到这里,就有些断层了……
所以此刻挡在小桥身前,挡在那些摄影机前,大抵也是想救赎当年的自己吧。对,就是这样纯粹的理由……
“未经被采访者同意贸然采访,可能因侵犯隐私权被起诉的。”这话是他随口胡诌的,他赌的就是这些记者摸不清具体的法律条文。
熙攘的记者群果然静了一瞬,高明以为自己赌赢了。可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更嘈杂的质问声便轰然爆发:
“同学,你和小桥小姐是什么关系?”
“同学,你觉得编个法条就能吓退媒体?”
显然,这番话反倒让这群记者更加兴奋了!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而来,高明心头一沉:小桥,我这是帮了倒忙吗?
“哪需要什么特殊关系,看见两个小姑娘被媒体围堵,但凡是个人的都会出手相助吧!”言雅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摄影机的注意,“况且,我们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说得好。
高明悄悄回头瞥向湘子和璃子,璃子显然吓得慌了神,正扯着湘子的衣袖,示意她趁机躲开。
可湘子……
高明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形容她的状态。她额角挂着汗,碎发也有些凌乱,看得出来确实受了惊,可眼底翻涌的,却是坚定、怨怼,还有一丝捕猎者锁定猎物般的欲望与狡黠。她手臂微横在胸口,是明显的防御姿态,半张的双腿,又似在走与留之间挣扎犹豫。
你还在犹豫什么,小桥?
高明一步步退到湘子和璃子身前,目光望向挡在摄像机前的言雅。
“这位……您是检察长的长子吧?!”一个眼尖的记者突然高声喊出,现场瞬间骚动起来:
“真的是田边检察长的公子!”
“田边同学,你和小桥小姐是认识的吗?”
“您了解最近的议员车祸案吗?检方目前是什么态度,能透露一句吗?”
“检方的态度,暂时无可奉告。但面对车祸案的家属,还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你们这般揭人伤疤的行径,真的谈得上人性吗?”
言雅义正辞严说完,转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高明道:“把那两个吓懵的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