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没有立刻回应侯亮平的质问。他甚至没有转身。他像是完全没听见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杀-人-灭-口”。他的目光,依旧黏在那块巨大的,定格着死亡画面的监控屏幕上。一秒。两秒。五秒。监看室内的死寂,从一种高压的宁静,变成了一种带着侮辱性的无视。侯亮平胸口剧烈起伏。刚刚用尽全力吼出的那番话,像一拳砸进了深海,连个回音都没有。他感觉全屋子的视线,都从惊骇,变成了看他笑话的同情。终于。孙连城慢悠悠地,转过身。他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侯亮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情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划开了房间里紧绷的空气。“侯局长,没想到你现在虽然升任了局长。”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能力……还是停留在一个月前,你当处长时的水平上啊。”羞辱!这句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比世间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来得诛心!一股滚烫的血液“轰”地一声直冲侯亮平的头顶。那种在孙连城办公室里,被他像摆弄棋子一样轻松掌控的屈辱感,混合着此刻当众被奚落的愤怒,瞬间引爆。“你!”一个字刚从牙缝里挤出来。孙连城却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空气,做了一个轻微的、不容抗拒的下压动作。这个动作,瞬间掐灭了侯亮平即将爆发的雷霆。“侯局长,别急。”“如果不服气,那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孙连城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羞辱之言并非出自他口。“请侯局长……不吝指教。”侯亮平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浑身的每一个关节都因为愤怒而绷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问吧。”“第一个问题。”孙连城踱了一步,走到了记录簿旁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点了点。“你刚才的逻辑很精彩,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我们纪委的审讯环节。”“你的立论基础是,王诚是你们省检反贪局目前最重要的证人,没有之一。”他的目光陡然锐利,直刺侯亮平。“可为什么,在我们京州纪委依法将这位‘最重要’的证人带走协助调查时,他的状态,是被你们‘监视居住’?”“而且,地点是在他自己的居所。”“侯局长,我想请教一下。”孙连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们汉东省检反贪局,是出于什么天才的办案考量,才会把如此‘重要’的涉案嫌疑人,放在一个可以随时被伤害,随意出门、随意打电话、随意接触任何外界信息的地方?”“这……”侯亮平语塞。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他们判断失误,认为王诚没那么重要,榨不出油水了吧?那等于自己抽自己的脸。“我们反贪局,是在放长线,钓大鱼。”这句辩解说出口,侯亮平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孙连城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着打,而是换了下一个。“第二个问题。”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们提审王诚,目的是什么?”“在那间审讯室里,他都对你们省检的同志,说了些什么?”“这是我们反贪局的办案机密,无可奉告!”侯亮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拒绝。这是程序,也是他最后的壁垒。“好。”孙连城点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不说话了。他转身,走到操作台边,端起了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老干部风的保温杯。整个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东来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擂鼓。他知道,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只听见“嘶啦”一声轻响,是孙连城拧开杯盖的声音。一股白色的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他对着杯口,轻轻吹了口气。又吹了口气。然后,才凑到嘴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小口。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几秒。这十几秒,对侯亮平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孙连城放下水杯,盖子都没有拧,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桌上。“砰。”一声轻响。然后,他才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致命的问题。“既然是机密,那我再换个问法。”他的声音,骤然冰封。“侯局长,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反贪局做出决定,把‘最重要’的证人王诚放回家,实施那种漏洞百出的‘监视居住’?”,!他向前走了一步。“却把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比如丁义珍的老婆、丁义珍的秘书,继续牢牢地羁押在你们手里?”这个问题,就是楔入侯亮平逻辑高塔的致命裂隙。孙连城毫不留情,用这个问题,将那道裂隙,狠狠撕开!不等侯亮平大脑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孙连城的追击,到了。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却压得更低,穿透力也更强。“为什么我们市纪委前脚把王诚从他家里带走?”“你们省检反贪局的同志,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赶来提审?”“为什么你们的提审刚一结束,前后不到48小时,王诚就立刻、马上、用一种最不留痕迹的方式,自杀了?”孙连城又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到了侯亮平的面前。他盯着侯亮平的眼睛。“侯局长,按照你刚才那套无懈可击的逻辑,我们京州市纪委,是否也可以做出一个合理的推论——”“在你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的内部!”“才真正存在丁义珍的同党!”“他们听说王诚被我们纪委控制,担心他扛不住审讯,会吐露出关于他们的秘密,所以才急忙赶来!”“以提审为名,对他进行最后的威胁、灭口!”“这!”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也就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前期王诚在你们反贪局手里,一直平平安安,没什么审讯结果。毕竟有同党掩护嘛。”“因为在你们看来,他已经没有了价值,所以才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回家里‘监视居住’。”“直到他落到我们纪委手里!”“他的同党,才真的慌了!”孙连城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段独立的、充满杀伤力的音节。一下。一下。一下砸在侯亮平刚刚用气势与言语构建起来的逻辑高塔上。话音。落下。高塔。分崩离析。侯亮平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感觉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又干又硬,胸口憋着一口气,吐不出,也咽不下。那双刚刚还闪烁着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涣散和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响,便如宣判的法槌。他僵在原地,哑口无言。:()不为李达康背锅我成了汉东保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