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也不能完全怪孟琦在树上时没能立刻认出齐元修。实在是齐元修今日这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贴身劲装,与他平日里惯常穿戴的锦绣华服可谓是大相径庭,判若两人。加之距离百米之遥,夜色深沉,暴雨如注,视线本就极其糟糕。孟琦又未曾习武,没有内力在身,目力与耳力不过是寻常人水平,自然无法在那等情形下,穿透重重雨幕与黑暗,看清远处树梢上那道人影的清晰面容。在她的认知里,可能会出现在此寻她的人,无非那么几个。而哥哥孟琛一向喜爱着浅色衣袍,且虽然孟琛也勤于练武,身手与齐元修在伯仲之间,可由于天生的骨架差异,他的肩膀比起齐元修来,总要略窄上那么一两分,身形更显清瘦文雅些。至于张占奎,那家伙人高马大,在孟琦的印象中,整个恒安府似乎就没见过比他个头更高、体格更魁梧的男子——那自然也不会是方才站在树上、身形颀长挺拔却并非特别壮硕的那人。当然,除了他们,也有可能是官府派出的衙役捕快。可那些官差出外勤办差,向来都穿着统一制式的公服,与方才树上那人利落的深色劲装也截然不同。所以,在电光石火之间,孟琦几乎是本能地排除了所有“自己人”的可能,得出了一个让她心胆俱寒的结论——来人十有八九是敌人!这个认知,让她瞬间被绝望彻底淹没,才会做出那不顾一切的跳树之举。也正因如此,当此刻她抬头仰望,惊愕地发现拉住自己的,竟然是她方才已经排除掉的齐元修时,那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便如同决堤洪流,霎时间以无可阻挡之势从心底狂涌而出,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于是,在巨大的惊喜冲击下,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紧紧地回握住了齐元修那只温暖有力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她的眼睛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如同倒映着星辰,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兴奋,声音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是你!快、快拉我上去!”然而齐元修此刻内心的情绪却与孟琦截然不同。他一手紧紧抓着孟琦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攀附着湿滑的树干,目光却寸寸刮过孟琦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张总是白皙莹润、带着鲜活笑意的小脸,此刻沾满了泥污与草屑,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之前出门时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不堪,几缕湿透的碎发狼狈地贴在额前颊边,发间甚至还挂着几片枯叶。而那身鹅黄色的裙衫,不仅污秽不堪,边缘参差不齐,下摆更是生生少了一大截,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泥灰、不再雪白的衬裤。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灵动娇俏、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妥帖的孟家小掌柜的影子?若不是那截不慎从枝叶间露出、让他得以辨认的鹅黄裙摆,若不是这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形,若不是此刻这双虽然盛满惊惧却依旧灵动、与以往一般无二的眼眸,以及这声让他心头剧震的熟悉嗓音……齐元修几乎不敢、也不愿相信,眼前这个狼狈凄惨得如同山中流浪儿般的女子,就是他心心念念、苦苦寻找的孟琦。记忆中,这曾是一只多么漂亮的手——十指纤纤,白皙柔嫩,指尖圆润,连一丝薄茧都无。可此刻,这只冰冷的手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划痕!有些是新鲜的、皮肉外翻的血口子,有些是已经凝结发黑的细长刮伤,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深深扎入皮肉、与血水污垢混在一起的细小木刺和草屑!尤其是那十指的指腹,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不是磨破了皮,就是扎进了刺,有些指甲甚至已经翻起,指缝间凝结着黑红的血污。十指连心,她该有多疼?还有,从那短了一截的裙摆下,隐隐透出的衬裤上,那膝盖的位置分明有着星星点点的斑驳血迹……齐元修记得清清楚楚,孟琦最是怕痛。以往在厨房研究新菜式,不小心被菜刀划破一点点手指,或是被热油溅到一点,事后都要委委屈屈地去找岳明珍、苏云舒或是苏氏哼哼唧唧半天,若是自己碰巧在她身旁,说不得还要被她迁怒,莫名其妙冲他发一顿脾气,怪他“看着碍眼”或者“没及时提醒”……可如今,她的手上遍布如此触目惊心的伤痕,十指几乎没有完肤,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发出一声娇气的痛呼,甚至在她抬头看向自己时,那双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兴奋之外,竟没有多少对疼痛的委屈和恐惧按理说,看到孟琦如此坚强,甚至还能在绝境中保持这样的清醒和“活力”,他应该是高兴的,可他不知为何,却宁愿孟琦大哭一场,或是无理取闹地冲他发通火也行。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将所有的伤痛都默默承受了,只对他露出这种“我很好”的、让他心疼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于是,齐元修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抿了又抿,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原本想努力对孟琦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告诉她已经事了。可是,脸颊的肌肉却仿佛僵住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对面前这张写满疲和污迹却眼神晶亮的小脸,挤出一丝一毫的笑意。他的目光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心疼、难过、后怕,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情绪。在对上孟琦那双因他的沉默和异常神色而逐渐浮现出疑惑的明亮眼眸时,他竟有些狼狈地、仓促地转开了视线,仿佛不敢与她对视。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回应:“……嗯。”:()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