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着眼将那纸条举在灯下看了看,又低头仔细地打量着我。她用一只手在那面团上拍了拍,问:你不是这地方人吧?我点点头。她便往前方指了指,告诉我那条胡同离这儿已经不远,但还得如何拐弯再如何拐弯之类。那口音不好懂,我听得越发地糊涂,傻傻地愣在那里。她也愣了一下,后来就索性扯下围裙,抓起一条头巾说,得,那地方太难找,跟你说不明白,还是我领你去吧!
不容我谢绝,她已经跨出门槛,踩在了雪地里。
她走得快,我闷头跟在她身后。只听见雪在脚下咔咔响,前方忽闪忽闪的雪片里,一个模糊的背影,若隐若现地导引着我。
——这大雪天儿出门,定是有要紧事吧?她回过头大声喊。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猜你是去看望病人吧?看把你累得急得!是亲戚?朋友?她放慢了脚步,一边拍掸着肩上的雪花,等着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亲戚?朋友?病人?读者……我沉默着,无言以对。我怎能对她实言相告:自己其实是去找一个“仇人”兴师问罪的!
似乎就在那一刻,我忽然对自己此行的目的和意义,恍恍惚惚地发生了一丝怀疑和动摇。我不知道自己来这个城市干什么,甚至也不知道我要去寻找的那个人究竟是谁。那个人隐没在漫天飘飞的雪花中,随风而去,只不过应和着恶劣天气中雷电偶尔的喧嚣。她也许出于无知,也许出于一时的利益之需,也许真的是一个需要救治而不是鞭笞的“病人”呢?!
脚底突然在一个雪窝里滑了一下,大娘一把将我拽住。
“这该死的雪,真讨厌……”我忍不住嘟哝。
“不碍事,不碍事。”她说,一边仍在搓着手指上的面粉。“就快到了,前面那个电线杆子右拐,再往前数三个门就是。”她抬起一只手,擦着脸上的雪水。
我看见她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一粒粒珍珠般晶莹的水珠。
大娘,请回吧,这回我认得路了……我说着,声音忽然就哽噎了。
她又重复指点了一遍,便转身往回走。刚走几步,又回过头,大声说:
“不碍事,明儿太阳出来,这雪化一化,就有路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被纷扬的雪花托起,在空****的小街上蹒跚。
我在雪地上久久伫立,任雪花落满我的双肩,遮盖我的眼帘;任寒风吹打我的脸庞,掀起我的衣襟。湿重的背包、鞋和围巾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分量,连同我此前沉郁的大脑和满腹怒气的心思……
——“明儿太阳出来,这雪化一化,就有路了!”
雪化一化,就有路了——那么,就把冷雪交给阳光去处理。雪地里会有迷途,却不能永远覆盖道路,因为路属于自己的脚。世上如果曾有误解和诽谤,充满阳光的心灵却能宽宥和融化一切啊。
那个风雪之夜,当我终于站在那费尽周折才到达的门牌下面时,已经全然没有了跳下火车时那种激愤的心情。我在那个破旧的大杂院门口平静地站了一会,轻轻将那张已被雪水洇湿揉皱的纸条撕碎,然后回转身,慢慢朝火车站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