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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命运说 不(第2页)

赫蒂死了,死在那所空****的破房子里,两周以后才被发现。那只叫蒂贝的猫失去了保护人,最终也是与老妇相同的命运。赫蒂为了蒂贝而拒绝去养老院,在养老院里她本来可以活得久些(也许更短)。一个繁华的伦敦,对于赫蒂来说,是一个梦里的虚无。她惟一所有的,是那只捡来的猫。人类、家庭、子女早已背弃了她。这个世界上疼爱她、懂得她的,只有一只猫。

《老妇和猫》的作者莱辛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记录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记得那么冷静、客观、公正。甚至没有同情、哀叹、指责。她似乎同那老妇一般平静地对待既来和已去的一切。那隐忍,或许是因为她的老妇连抱怨的资格也不具备;那默然,或许是因为她的老妇已经对周围的一切习以为常。作者用一种与社会同样冷酷的口吻来叙述老妇的遭遇,无疑是冷酷得入木三分。赫蒂混混沌沌的一生中,从来并不觉得那么痛苦——她痛苦得不动声色,痛苦得自得其乐——如此畸形荒诞的人生,人是多么微不足道。而女人、老妇人,抑或更渺小。渺小的女人竟然还有那样执著的爱心,对一只猫,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呵呵,她真是那么渺小么?

毕竟,它让你想起了许许多多往事。老人、孩子、朋友、自己……挣扎、沉浮、苦斗、生生死死……

“我仅仅是存在于概念和用来称呼看不见的物品的词语的世界上。只有黑暗是实在的,只有它在四分之一度音和半音中颤动。我的生活中只有那充满了各种音响的无边黑暗。如同现在——我们背后的这个夜莺歌唱的森林。”

这是一部十分成熟的作品——《绿宝石的眼睛》,作者哈·阿乌德尔斯卡是擅长于广播剧创作的。难怪她会把一场几小时的对话处理得如此精彩,如此动人。仅仅是两个人物、一个地点,竟然有情绪的大起伏,大升降。这是一个充满了误会、争执、仇视等各种悬念、充满强烈的性格对照、回忆中的经历对照从而走向互相理解的令人信服的心理过程。几乎每一句对话、每一次转机、每一回思想交锋、每一次谅解和好,都是那样的准确和细腻,情感与思维丝丝入扣。作者具有一种强大的牵引能力,把她的读者乖乖带进了华沙郊外森林边的黑暗,然后再从树叶和夜莺的歌唱中将光明从远处唤来。夜幕撤去时,那两颗心都浴在晨光中,洗尽尘埃,绿宝石闪闪发光……应该说,这种以对话为主体的小说是很难写的,要在一个很局限的场景中完成两个人物大幅度的自我审视和心理演变,每一个对话层次都必须有丰富的底蕴。然而作者从容不迫地带领她的读者在黑暗中周旋,走向迷宫深处,却又豁然开朗。两个人物的事业、命运、婚姻家庭、处境,在她笔下不仅互相作了鲜明的参照,常常还反其意而用,令人瞠目沉吟,而后翻然大悟,其味无穷。

这部小说让我想起了女友珊珊。我认识她10年了,竟还没有写过一点关于她的文字。

总是本来更像小说的那些人的故事更难变成小说。

她与我同岁。前不久我住院时,她天天下班后骑车到医院来看我,给我熬了绿豆汤带来;然后同我讲她的周末游泳计划或是关于自我价值实现的苦恼。她说周围有些人,考试得100分顿时狂妄自大,错一道题又沮丧得想自杀。是不是这个民族的典型性格?自卑与自负的焦点始终未能调好……她说话累了,便站起来为同病房的病友倒水,她走出门去的时候,她们惊讶地发现她走路时一条腿有些困难。她进来了,谈笑风生地坐在那儿,我从她们的眼睛里看出,谁也不相信她是个残疾人,或许只是一只脚伤了筋。她坐到好晚才走,那些天她写论文太累,想给自己放松放松。她是另一个医院的医生。她走了,病友们便迫不及待地问:“真的?”“真的。”“怎么得的呢?小儿麻痹?”“不,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那条腿是怎么回事。10年来,她从未提起过它,就好像那只是因为鞋子不合脚似的。因此我也就从未建立起有一个残疾朋友的概念。有一年她到杭州,我居然领她爬上了宝俶山,为她拍照,选择最佳镜头,我说:“蹲下。”她说:“这里不好。”我回答说:“蹲下。”她终于红了脸,说:“我蹲不下。”我吓了一跳,脸顿时也红了,满心歉意,决心把她照顾好。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多次忘记了她的腿疾。我只记住她影集里中学时代滑冰的照片上,苗条秀美的身材和脸庞……似乎是因为“**”,全家被扫地出门。也许在干校,也许在农村。马车、拖拉机?一场永远留在记忆深处的厄运……

珊珊是独养女,便要换煤气、接站、买车票、挤车……于是她竟然学会了骑车。珊珊上大学学的是中医,毕业后成为一名称职的中医师。工作几年后,成为中医研究院的硕士研究生,后又出国留学……

我终于注意到她的腿,也才注意到她的顽强和自立。可是以前我为什么总记不住她的腿呢?这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同一个残疾的珊珊交谈,我的朋友在心灵上同我如此平等,在精神上她是一个健全的人。于是在这里,身体的残疾与否早已变得无足轻重,我们的忧患困惑休戚相关。我还记得我在一个下雪天的晚上去告诉她,我想出了一个小说题目叫《爱的权利》,我躲在她的小屋里改完了我的中篇《淡淡的晨雾》……她给予我的总好像比我给予她的多些。她一向更看重自己心灵的健康。如今她远在美国马里兰州,开了中医诊所独立行医,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中国医生。

《绿宝石的眼睛》中的马雷克的苦恼,似乎已经涉及以上这样一个思想层次。他总是同自己过不去,愤世嫉俗、怀才不遇。我想这个人物对于中国的青年读者同样很有意义。遗憾的是,作者对这种痛苦的挖掘浅尝辄止了。自从认识珊珊以后,我渐渐悟到:以一个残疾人对于生存的顽强抗争精神,去感染、启发一个陷于精神苦闷中的健康人,实在是缺乏思想力量的。如果他们不能在精神世界的同一层面对话,面对共同的人生课题,那么心灵的交流很可能是浅近、表层的。所以,伊娜的绿宝石眼睛所能照亮的黑暗也就非常有限了。

女人写女人,既可从当代女作家的小说中窥探当代女人的生活,也可从女作家笔下的当代女人生活,来发现女作家自己。这一组小说如果说给我留下有什么特别印象深刻的东西,那就是我又一次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见她们不幸又不屈地对命运说:“不!”——也许我们会因此变得更苦,但我们只能如此。

我最后读的是那个剧本《女强人》。

也许它比以上的作品更富现代感,我一口气读完了它。读完之后便有长久的怅惘,进而转为疑虑。一个闪念十分无情地从脑际掠过:这个作品会出于一个女作家之手?

我才想起来去寻题目下作者的名字——阿尔布卓夫。我相信这绝不会是女作家。女作家笔下的女强人绝不会是这样一个玛雅。我绝不想标榜自己也属于女强人之列,因为我根本缺乏那种男性的魄力。但我开始怀疑高莽先生饿着肚子亲自来找我约稿,会不会是他一个小小的错误——他牢记我是女作家,却忘记了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大概不会像阿尔布卓夫先生那样看待玛雅。尽管这是一部有分量的作品,揭示了现代社会中妇女解放与自然、社会要求的深刻矛盾;在戏剧形式上也有新的试验和创造。尽管我并不认为玛雅的生活合乎人性,我却在玛雅扭曲的人性中看到了代表着一部分社会舆论和习惯势力的伴音与艰难挣扎以求自立的女人之间的分歧。这种基本立足点的差异使我无法对这一剧本有更多的赞美。对此我只能表示抱歉了。

几千年来,男人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荣誉和幸福、事业和爱情,对于成功的男子永远是一个良性循环。而女人——为什么雄心勃勃、富有心计的玛雅得到了莫斯科郊外的科学工作者别墅,却要付出高于男人几倍、几乎失去全部女人的欢乐的代价?为什么?玛雅又为什么会变得不像女人?玛雅之所以失去自我,是女人的悲哀,还是社会的悲哀?仅仅问一个为什么就够了。

玛雅说过:“我不会在任何东西面前退却。我还要为这个姑娘复仇——向所有的人!我一步也不后退,不!不!”

而面对着为新时代的知识妇女的真正解放作出牺牲的“女强人”,一些铁石心肠的男人会冷冷地笑着说:“活该!”一些温和的男人也许会摸摸你的头发,说:“回来吧,还是回来的好。”

为着《女强人》的大幕落下之后,留给男人和女人们更多的甚至是反面的思考,我们将由衷地感谢阿尔布卓夫先生。

我回到了自己的国土和自己的位置。

我相信我们的女作家们在读到以上的作品之后,会有一种耐人寻味的微笑。如果我们能够确有更多的自由来描写我们这个时代女人的生活,我们用黑色的方块字垒成的陆地会更加坚实丰富。如果我们能够越过女人自身的心理障碍,我们的作品将会更多地漂洋过海!

我们将永远对命运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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