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后我每天从出版社回来,总会找机会到他的小屋里去坐坐。那个南方的大都市有我的许多亲戚和朋友,但我却惟独在他的房间里才感觉到踏实和放松。他的门总是虚掩着的,谁都可以自由出入。如果有一天他的门上挂着锁,我就会到传达室去问,老费到哪里去了?回答或是他去苏州老家休假,或是他昨晚又心脏病复发而住院,但每次不出三五天最多一周,他的门又开了,半开半闭,就好像从来没有关上过……
老费不在的日子,我回到招待所,心里就会空落落的。我走过他的房门口,里面静寂无声竟会使我感到恐惧。那时我低下头快步离去,我知道自己其实很弱小很不堪,只是我从不愿承认这点。我发现自己的弱小是在一个所谓比我更弱小得多的人面前。
有一次老费从苏州回来显得格外高兴,他说,你想不想让我父亲给你写一幅字?许多人都请他写的,我已经同他说过了,他说让你自己选一首喜欢的诗词。
我愣愣地问:你父亲,是谁?
你不知道费新我吗?我以为你知道的,怕你不好意思说。他真的有点惊讶了。
我解释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位大书法家是他的父亲。我从来没想过请他赠我墨宝。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我看出来他很有些失望,又有些感动。那时我完全没有收藏名人字画的意识,我走近老费就只是因为他使我想走近他。
其实,许多人想要名人的书法只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老费很通达地笑了笑。不过,我想送给你一幅我父亲的字,倒是有点对你有用的意思在里面。他走到墙边去指着那张我熟悉的条幅说:这是我父亲用左手写的,他年轻时写字用右手;到了60岁,得了风湿,右手坏了再也写不了字了,按理说他功成名就可以赋闲在家修身养性,但他却从此开始练习用左手写,如今有人认为他左手写的字比右手还有劲呢……
小屋因着我25岁新识的字而宽敞明亮,只可惜我记不清那是一首什么诗了。
过了些日子,我拿着爸爸特为我选录的一首王安石的七绝诗去给他。
他接过来,眯着眼,讷讷地读道:
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读毕,咂咂嘴,余味尚存。连声说:好!好!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有道理有道理,选得好,我马上就寄去。又低声说,人家都选他老人家的诗词,太重复太重复,你这首,有深意的……
那以后不久我就改完了稿子,离开了出版社。不知为什么,我走的那天没有见到他。他的门关着。我想是不是他的肺气肿又犯了?没有人能告诉我。我的告别仅仅是许多天以前一个轻描淡写的招呼。当时他只是嘿嘿地点了点头。
我走时是一个晴朗的秋日,也许是冬天也许是第二年的春天,我收到了老费曾应允我的赠物。打开信封扑来一阵墨香,宣纸上怪异的墨迹就是我选的那一首诗。左下角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新我左书。
我那时已忙起来且忙得不可开交,我记得我是给他回过信的,说了一些感谢的话,但没有收到他的回信。那幅费老先生的书法作品,裱好后就一直挂在我杭州家里的墙上,很被一些客人欣赏。每当有人问起我是如何“搞”到费老的字的,我便想起老费。想归想,却一直再没有时间给他写信。天南地北的奔波中,老费和他的小屋就被我一日日地淡忘下去了。
很多年以后我有一次途经那个城市,偶然中又路过那个出版社的招待所。陈旧的楼窗忽而唤起我一种忧伤的情感,我沿着楼梯走上去,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喊老费。我把楼梯踩得咚咚响。我知道拐角那儿就是老费开着的房门……
然而,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却紧紧关闭着。我在那门口站了一会儿,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声。
有人在我身后说,老费已经死了好几年,怎么你不知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会死?他一直活得有滋有味的……
他有好多种病,医生早就说他活不长的。
那扇门是再也不会打开了。我也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老费的小屋已不复存在,但在我斑痕累累的人生旅途上,我仍然企图忘却所有的丑恶,而记住在艰难的日子里曾经领受过的,哪怕一丁点儿的温暖和真诚。
尤其当它来自一个实际比你更需要帮助的人。它虽残缺微弱,却已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