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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阿花1(第3页)

娘姨丫头那边上楼,杨太太这边尚不解恨,冲向金梦旦又是两个耳光:

“你妈妈的臭婊子,偷人家老公偷得好舒服呀,小老婆当得好快活呀……”

金梦旦一听明白是怎么回事,立时就闭过气去,一头栽倒在地上,睡袍豁开,露出了个大肚子。那杨太太一见更是怒不可遏,提起皮鞋脚就想踹过去,幸而一位领头的老娘姨是个很有理智的聪明人,一把拉开,悄悄说了一句:“做不得的,太太,这里是租界地段!”而此时,4号门口的人也已经聚得很多了。见杨老板的原配杀上门来,婆婆妈妈们一边扣着纽扣,一边直往4号门口赶,把4号门挤得水泄不通了。许多人开始觉得很解气。因为金梦旦从去年热天里搬进永安弄里后,总是独进独出,跟弄堂里的人从来也不打招呼,这种派头在永安弄里是不多见的。结果弄了半天,原来也不过是人家养在外头的一个偏房,一个小老婆!但当他们见金梦旦一张粉脸被抓得鲜血直流,眼睛白瞪瞪地让那位江北婆骂得狗血喷头而不敢回一句嘴,最后挨了两个耳光又当场晕倒,永安弄的人也由不得有点气不过了:这江北婆打上门来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更何况看那胖婆娘一双肥脚要踩到金梦旦的大肚子上去,真要闹出入命来,左邻右舍也要担点干系的。几个女人便趁乱挤进门去,有的扶起金梦旦掐人中,有的就挡到原配面前,劝起架来:

“算了算了,人家金老师也是不晓得呀,不知者不怪罪嘛!”

“杨太太你又不住在上海,住在上海杨先生就不敢了!”

“有本事把自家的老公管管好不就得了!”一位烟纸店老板娘撇着嘴说。

岂不料那杨原配生性粗横,牛眼圆睁地冲劝架的大骂起来:

“我**你妈妈的!这婊子会不晓得?江北江南谁不晓得杨家栋屋里二十年前头就有了我?他妈妈的,他做羊毛生意还不是靠了我娘家嫁妆做的本?我**你妈妈的,我怎么就没得管好他……”

如此恶骂,连伶牙俐嘴的烟纸店老板娘也哑了。

一名小丫头匆匆下得楼来,在杨原配身边嘀咕了几句,那原配龇牙咧嘴地又发了个命令:

“找不到人就砸!见什么砸什么!还不统统是我的钱!”

这边杨太太抱着大腿端坐在小天井里继续中气十足地臭骂已经醒来靠在墙上掩面哭泣的金梦旦,那边老娘姨开始指挥丫头妈子们在楼上乒乒乓乓地砸开了。镜框里的结婚照、玻璃台板下的杭州西湖蜜月照被撕成碎片,镶红木架子床、大橱、五斗橱一只只敲几个凹塘,蚊帐被单绣花床罩用剪刀剖开来,几件刚做好的小毛头毛衫毛裤小尿布像传单般从窗口飞了出来。

人群当中悄悄立着个刚刚嫁过来没几天的陆宝宝。弄堂里的人因为注意力集中在4号门口,竟也没有发现这个本来很引入注目的新娘子。那陆宝宝轻悄悄地迈进4号门洞,站在门角房檐下已经看了一会,很快就发现那个老娘姨的特殊地位:她既不动手,也很少动口,但几个丫头妈子都听她的指挥,连那胖太太的眼珠子也跟着她转。陆宝宝趁一片混乱,悄悄挨近了她,先用手指头点了一下她的腰眼,待她一转身,便微微一笑,还做了个眼色。

“大姐,”陆宝宝一股亲热相,“这样下去也难收场,杨太太自己身体也要吃不消的,大姐您倒不妨劝一劝的好。”

“我哪能劝呀?”老妈子一口绵软的苏语,上上下下打量着陆宝宝。面前这位女人一身织锦缎旗袍裹着一个窈窕非凡的身架,几枚黄黄白白的戒指套在十指尖尖的手上,头上梳的爱司髻,髻上插着亮闪闪的银簪子,讲话文文雅雅,口气软软硬硬,实在摸不透是哪种身份。老妈子倒也添了几分小心:“太太的脾气您不晓得呀,碰到这种事火气特别大,这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好请大姐您相帮一下了。”陆宝宝又笑一笑,突然以谁也料想不到的速度从手上褪下了一只金戒指,塞到了老妈子的手心里。那老妈子再也不多言语,一扭屁股就拐到了那位正骂得起劲的杨太太面前,对着耳朵眼嘀咕了几句,马上把杨太太的骂声像关水龙头般一下子关住了。据那位当时立在杨太太不远处的烟纸店小老板娘后来说,她听见老妈子对杨太太说的是:

“杨先生是坐早班车回苏州去的,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不然说不定又要溜到北面去了。”

不久永安弄的人都知道了,那杨先生在南京也养着一户外室,那便是所谓的“北面”。

一班人马立即休战拔寨。这边几个热心人将半死的金梦旦送仁济医院。金梦旦当天下午便小产,生下一个只有三斤多重的儿子。而陆宝宝,早已趁人忙人乱之际悄悄地回到自己的3号三楼后厢房去了。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底看到了陆宝宝以金戒指劝退讨伐大军的整个过程,这个人是阿花。阿花一早为人家倒马桶的当口,见杨太太一路大军赶到,便赶来看闹猛。先是如听戏般乐滋滋地,渐渐地也愤愤不平起来。不过阿花并没有去解救正在受辱的金梦旦。永安弄内几十户人家,档次是清清楚楚的。阿花跟自己家老公大块头在哪一档里,阿花心里明白。她是不会进入非本身所属层次去充当救世主的。她老老实实地傍着马桶,立在天井角落头。可是后来却看见陆宝宝也悄悄迈进来了。“她来干什么?”阿花禁不住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想,“一个‘蓬嚓嚓’,也想来看人家好戏?”

阿花对跳“蓬嚓嚓”的陆宝宝极为鄙视。在她看来,干这行的跟四马路上拉客的“野鸡”是半斤八两。更使阿花不能容忍的是,陆宝宝居然勾引了在阿花心目中最最清高、最最仁义道德的洪剑春先生,住进了多年来经阿花精心收拾的全永安弄最最清静整洁的3号后厢房!洪先生除了去“大世界”下棋,平时足不出户,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听说还去日本留过学呢!他年过三十,一人独守,穷虽穷,浑身上下都是清清爽爽的,如今却沾了这么一个龌龊女人!阿花不怪洪先生,只怪陆宝宝。看她进门那一天,装出一副正经人的样子,脸上一点脂粉也不抹,脚下还是一双平底圆口布鞋,但从三轮车上下来,一迈步,那种下贱样子就出来了——那水蛇腰,那削肩膀,那轻飘飘好像没有踏在地上的脚步,还有,一抬眼那双像夜猫一样发亮的眼睛,从来也没看到过!

正因为此,阿花在金梦旦蒙难之时发现陆宝宝也轧了进来,心里便免不了十二万分的嫌鄙。阿花一面看闹猛,一面用眼角不时睃几下陆宝宝,不料却亲眼目睹了她用一只闪光锃亮的金戒指去贿老妈子,促使老妈子劝退了杨太太的全过程。

阿花从此对陆宝宝佩服得五体投地。阿花是个务实的人。陆宝宝干了这么件惊天动地胜造七级浮屠的事却不声不响地走开了,阿花完全理解内中全部含义——岂单是她不愿张扬招惹是非,更是她生来就有一副大慈大悲的柔肠和仗义疏财的侠骨。阿花除了在自己的小披间里与大块头细细叙述大大感慨一番之外,也并不与他人提起此事。只是当天中午,她就登上了几天未登的三楼,在后厢房门口高喊了几句:

“洪师母在屋里吧?请侬夜里把马桶搁在楼梯口,我阿花一个铜板不要,包了!”

这一声“洪师母”叫得刮拉松脆,乃是陆宝宝进入永安弄后听到的第一声确认其正式身份的称呼。说也怪,自此后弄内似乎便承认了“洪师母”的存在。

之后阿花非但包干了洪家许多杂务,而且如《沪江夜报》那些记者所说的,即日起便充当了陆宝宝的“把门虎”。“把门虎”没人敢当面叫。当面人称阿花为“保镖”。阿花听了总是笑笑,表示默认。阿花所住披间之小门小窗正对3号大门,凡想迈入永安弄3号者,总得要经过阿花这间“警卫室”。阿花是一妇当关,万夫莫开。偶有无赖泼皮之徒口发不敬之辞,她便更是得了借口,不再是他人之“保镖”,而是必须捍卫自身尊严的受辱者,不仅破口大骂,并且喊出体重二百磅的大块头来。

“大块头快来呀!”她大叫,“这个赤佬欺侮人啦!”

“做啥做啥!”大块头应声而至,手持粗竹扫帚。不知者以为这巨人是操了家伙专程前来相打的,其实大块头在这一带扫弄堂,竹扫帚只是大块头的吃饭家什而已。但那扫帚,那一身胖肉,那油光锃亮的大脸,一出现就令那些舞场里跳探戈的好手们望而生畏,不待交锋便会落荒而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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