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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阿花2(第1页)

§第一节阿花(2)

至于在无意中、一生中最为晦气的日子里促成了阿花与陆宝宝日后半世生死之交的金梦旦,则自此一落千丈。这倒不是永安弄里的人从此不再把她当作上等人,永安弄内当时给人家做妾的不止一个两个。金梦旦的每况愈下,主要还是由于她做妾也做错了人。那杨老板虽则热衷于金屋藏娇,却又怕太太怕到了根,一旦隐情暴露,便被严格管制,从此千日难板到上海一趟,来也不能过夜。到后来连经济上也慢慢地收紧了,一个月寄一次变成两个月一次、三个月一次。那年头钞票狂暴贬值,实际上他对金梦旦母子的经济支撑是有限得很了。付不起房租的金梦旦不久就不得不从4号搬出,迁往3号底层一间前厢房。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解放军一举开进大上海,那边苏州的杨先生从此人也不来,汇票也不来了。好在金梦旦从一九四八年底开始就又重操教业,到一所私立学校去教语文算术,母子俩的生活还算过得去。她又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在学校里从不与别人提及自己的特殊婚姻,照样在各类登记表上把杨家栋的大名填在“丈夫”一栏上,似乎除了丈夫在外地工作之外别无与他人两样之处。兼之她又秉性沉静,自己不爱与人交际,也从来不邀别人与自己来往,所以居然许多年下来没什么人感到她的家庭有什么异样。还有一点,金梦旦或许早就防患于未然,选择了一所地处沪东大八寺地区的学校执教,那地方要换三次车才能到达,永安弄内的信息是不那么容易传递过去的。不幸的是,至公元一九六六年,史无前例的运动到来了,大八寺的那所小学统共二十来个教职员工,找不出阶级敌人。校长兼学区党支书眼看火要烧到自己,苦苦思想斗争数日,终于还是把唯有她掌握的“金梦旦何许人也”抛了出来。金梦旦很快成了大八寺地区名噪一时的“深埋多年的定时炸弹”。专案组立即成立,一批接一批地派人外调。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杨家栋目前正在隔离审查之中,其原配太太则在运动一开始就被遣返原籍了。金梦旦的专案还没外调结束,忽又传来信息,那个姓杨的趁看守疏忽,从三楼窗口跳出,从下界天堂跳到上界天堂去了。死者长已矣,生者被株连,金梦旦成了十十足足的“杀、关、管”家属。里弄里的造反派旋即闻风而动。其中一派因见其时大块头正巧中风,弄内垃圾无人清扫,便发了一纸勒令,令“金牛鬼”接替大块头扫弄堂以劳动改造;其中另一派造反精神更足,领头的是个“老社皮”,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批“革命小将”,只用一个来钟头就完成了一项令永安弄人都瞠目结舌的“革命行动”——把金梦旦的一应家什统统搬往永安弄口的过街楼内,而把原住过街楼内的那个老社皮的嫡亲阿姨家的全副家当统统搬进了金梦旦所住的3号底层朝南后厢房。金梦旦母子俩自此便住进了冬凉夏暖、伸手便可摸到房顶的不足十平方的过街楼,一住便是十几个年头。

金梦旦从此沦为永安弄内的末等公民。然而尽管她厄运高照,她的早产儿金明却特别的有出息。小家伙生得眉清目秀且不说,从小还会见貌辨色,乖巧得很。读书又用功,小学六年里一直名列前茅。而且他的运道还特别的好,轮到他考中学时,国家正好讲政策,他凭着遥遥领先的考分进了全市最有名气的学校之一——格致中学。在格致中学里他又是个佼佼者,年年考第一,直升了高中部。永安弄人人羡慕金梦旦有个好儿子,老住户往往暗暗庆幸当年杨太太及早收兵没将金梦旦骂死而留下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人才。金梦旦当了牛鬼后,金明萎了一阵子,好在他在中学里人缘极好,所以“大串联”开始,几个已经成立造反队的同学就邀他一起到北京去,接受那神圣的检阅。金明受宠若惊,戴上同学们临时突击发展给了他的“红卫兵”袖章,只向妈妈要了三元钱,就乘上火车进京去了。

金明去京半月,杳无音讯,把个金梦旦愁得日见消瘦了下去。那天晚上,她从学校回来,刚踏进永安弄,爬上她那过街楼,忽听得弄口一阵猛喊:

“金梦旦有伐?金梦旦!电报!”

金梦旦一听有电报,顿时三魂六魄几乎全出了窍。她老父母早已过世,在上海可以说是断了六亲的。如今这电报十之八九是那远在北京的独养儿子金明打来的。她抖着双腿爬下过街楼,几乎连走向邮递员的力气都没有了。

“啥,啥人打来的?”

“我哪能知道?”邮递员回答:“从北京来的。”

金梦旦差点跌倒在地。北京!正是儿子金明去的地方!上海人多少年来对电报总是特别的敏感。不是出了事死了人,一般不大会有电报打来。所以金梦旦拿到电报纸时,手指头抖得像北风里的树叶子。弄堂口倒已经聚了好几个人了。大家都知道金明去了北京,现在来了电报,看来总是大事不妙,所以也忘了这金梦旦尚属牛鬼类,只惦记着那个从小在弄堂里长大、眼看他背着书包跑进跑出的学生子,但愿他不要真的发生什么意外了。金梦旦费了好大力气方才展开电报纸,周围几个脑袋全凑了上去,只见电文如下:

最最最幸福地受到副统帅接见,祝副统帅身体健康。

金梦旦纵有再好的脾气,这时候却也禁不住发了火了:“这小鬼!这么件事打啥个电报,差点把我吓死!”

“就是!”原来住过街楼的那个老社皮的阿姨在旁搭了腔,“又不是毛主席接见!”

“哼——”阿花却从鼻子里喷出一大股气,“毛主席接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天安门广场,可以立几千几万人了,老远老远,看得见个屁!人人都拍一只电报回来,电报费要多少?白白掼脱的!”

这一句可提醒了金梦旦:“这小鬼呀,三元钱统统掼光啦!”

阿花也愤愤:“回来好好教训教训他,他当他老娘一个月十五元用不完啦!”

不提十五元也罢,一提这当时发给“牛鬼”类的最低生活费十五元,金梦旦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想起了身旁那位老社皮的阿姨的阶级斗争警觉性,于是赶紧闭了嘴,走开,并悔之不迭。

然而悔之晚矣。那阿姨姓窦,人称斗阿姨,阶级斗争之弦绷得特紧。她马上向那位已成为“居炮司”(“居委会炮打司令部”之简称)头目的外甥报告了敌情。只不过个把钟头,永安弄内就刷满了“揪出恶毒攻击副统帅的现行反革命金梦旦!”“反动资本家的小老婆金梦旦恶毒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罪该万死!”等大幅标语。批斗会立时召开,而且还挑灯夜战。金梦旦则被挂上一块“现行反革命”的大牌子,几个十二三岁的小学生反扭了她的双手,押着她站在一张由几条长凳、几块排门板搭成的方台上进行示众。金梦旦先还站着低头,后来不知一个什么人在人群中高喊:“叫伊跪下去!”那个押着她的学生伸腿便是一脚,正中膝弯,金梦旦关节一软,扑地就跌倒在台上。“不许装死!”又一个激于义愤的人猛叫,于是冲上了几个显然已经是中学生了的小青年,以极熟练的动作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扳。金梦旦惨叫一声,仰起了头,身子也不自觉地挺坐了起来,台下的人这才看见,她的额角头上青紫了一大块,正当中在慢慢地往外渗着血水了!

这个场面,阿花没有看到。阿花作为一个“同案犯”,在批斗会还没召开时就被“居炮司”很客气地请到“司令部”去了。她一听居委会召唤她,还以为要补发大块头扫弄堂的工资,所以很高兴,走得很快,到底已五十开外了,一口气跑进办公室也有一点点气急了。不料一进房门,就听到办公桌后面立着的几个人大喝道:

“阿花,你老实坦白!”

阿花吓了一跳。她懵里懵懂,不大明白这三四个面熟陌生的男男女女发了什么神经,突然会这么凶神恶煞起来。立在台子正中的那个男的,是斗阿姨的外甥,住在四马路那边“福康里”,大学考不进,新疆农场又不肯去,只好一直在当“社皮”。阿花还听说过他因为常常到牛庄路去买进卖出邮票什么的,进过几次派出所,但最近又好像夺了居委会主任的权,成为什么头头了。不过,他作啥要吼五吼六,实在弄不懂。

“叫我坦白?”阿花问,“坦白啥?”

“你自己还不清楚?你跟五类分子家属金梦旦刚刚发过什么谬论了?”头头说。

“金梦旦又不是五类分子家属,伊老公又不是地富反坏右!”阿花对政策倒也熟谙。

“啥人跟你讲这个!”一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造反撅嘴扭脖子地接了口,“一日到夜缠勿清。叫你坦白跟金梦旦讲了哪些反动话!”

“放你的狗屁!”阿花当即破口大骂。她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出名的烂货,原来在里弄生产组里专门踏黄鱼车车货,后来靠着跟街道管理处一个干部混上了,莫名其妙地当上保健站的赤脚医生,面孔一天到夜像死了人一样铁板一块,打起针来好像扎鞋底板。这种货色也要叫我阿花“坦白”?简直是做梦!“我坦白个啥?”阿花大叫,“我又没有跟人家轧姘头,乱搞男女关系,生活腐化,道德败坏,做破鞋烂袜子,我阿花侬去查查红三代、红七代、红十代,祖宗八代统统是红五类,侬想迫害我贫下中农是哦?”

阿花经过几个月“**”的熏陶,掌握了许多新名词,心里一急一火,**地流淌出来,不能不使几个里弄造反派骨干头痛。半个钟头前,永安弄斗阿姨来报告敌情,“居炮司”骨干们就对如何处理阿花的问题大伤了一番脑筋。其一,阿花出身之好,在方圆十条、二十条弄内是有名的。其二,阿花之泼,亦远近闻名。何况她是本地坐山虎,以倒马桶之便,出入各层次人家,对什么都了如指掌。若惹着了阿花,她不把你祖宗八代的丑事统统抖出来才怪呢!

“侬勿要急嘛!”那头头说,“我们只要问问,刚刚金梦旦是不是讲了攻击副统帅的话。”

“喔,侬是想叫我咬金梦旦一口呀!”素来吃软不吃硬的阿花一下子又发了火,“侬看错了人了!墙倒众人推,这是不作兴的!做人要有良心,有一句讲一句,滥咬舌头是要天打煞、雷劈煞的……”

愈问愈问不出什么名堂。那个头头决定改变另一种策略了,他一面倒了杯茶,给阿花递去,一面和颜悦色地说:

“阿花阿姨,今朝请侬来,是想跟侬交交底。”他说,“金梦旦的身份侬是晓得的。伊在学校里就有过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反动言论,所以今朝见到伊儿子拍来的电报,出于阶级仇恨,又进一步散播了更加恶毒的反动言论,这是阶级斗争的必然规律嘛!伊不是对着大家臭骂伊儿子是‘小鬼’吗?那么‘大鬼’是啥人呢?那就是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伊不是还讲‘这种事作啥要拍电报’吗?你想想,受到我们最最最敬爱的副统帅的接见还不拍电报,那么啥事体还值得拍?这不是反动言论又是什么?金梦旦的狼子野心,不是一眼看出了吗?更何况……”

阿花捧着茶杯,呆坐在木凳上,眼睛盯着这个戴了眼镜的高中生一张一合的嘴巴,听得呆了。阿花对所有客客气气地对待她的人一律以礼相报,人家软声软气地讲道理,她阿花不作兴打断人家话的。但阿花实在不明白他讲的一套一套理论,只觉得一脑袋的稀泥浆面疙瘩,理不清爽。阿花每天四点钟要爬起来倒马桶,一过晚上八点钟就要打磕睡,这会儿,还不到七点,就已经有点迷糊了。面前这个戴眼镜倒挂眉毛的头头的嘴在动着,他那念经一样的声音却好像在一点点远去了。贴在他背后一堵墙上的一幅画,上面也有一个戴了眼镜戴了红袖章倒挂眉毛的人,就是那副统帅吧,好像慢慢地跟这个“老社皮”融和到了一起,阿花都有点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奋力睁开眼皮,但后来终于撑不牢,脑袋垂在胸口睡得大打其鼾。为她开办学习班的人们也随她去,锁上门去永安弄参加批斗大会了。阿花睡到后来侧身倒向地板,只是在地板上翻了个身便又睡过去。一直到第二天四点钟,她才一骨碌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啊哟,睡过头了!”她想,因为屋里的灯一直开着,令她以为是天大亮了。但张望四顾之后,方才发现原来不在自己的永安弄3号小披间,而身边也没有了大块头。大块头半身瘫痪,要她服侍的。阿花定神细想,这才记起了昨夜发生的事。娘的,他们大概在昨天的开水里放了蒙汗药了,我怎么倒头睏在这里了?她大步走到门口,一拉门,这才发现原来被倒锁在里面了。

“开门!”阿花抬脚就向门踢去,一边大喊大叫,“我犯了啥法啦!你们这帮子垃圾瘪三,小瘟生,烂污货!把我关在这里,你们可以轧姘头、投机倒把、做贼做强盗!杀千刀、枪毙鬼,快点来给我开门,我还有三十几只马桶要倒呢!”阿花大叫大骂大踢,并没有人闻声前来。阿花又怒又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用手、脚、头、肩膀、屁股死命地去撞门,但那扇橡木门十分坚固,撞上去动也不动。阿花一想到那三十几只马桶,浑身都像着了火一样。急怒之中,一扭头却又看见了墙上那个倒挂眉毛的人在对她笑。这下子可找到了发泄那万丈怒火的对象!她张开两手扑到了墙上,一把就将那张画扯落了下来,然后撕成一片又一片,还用双脚死命地踏,用唾沫吐,完了把纸片踢得满房间乱飞了一气。这么一顿动作之后,阿花的心里松快了不少,居然还发现了自己的一条出路——原来,那落地窗并没有钉死,只要一拔插销,两扇门就大开,而外面是个阳台,阳台的一边,是有扶梯可以下去的!

阿花冲出囹圄后,直奔永安弄。弄堂口昨夜里新刷的标语,新搭的批斗台,她都没有注意,因为这年头这种东西太多了。她径自扑向自己的3号小披间。大块头早已醒了,见她进来,急忙问她:

“怎么了,他们打了你没有?”

“瞎七搭八,啥人敢打我?”阿花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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