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啥到现在才回来?他们批斗你了?”
“越讲越远,真是,凭啥要批斗我?”阿花说。
“他们昨天斗了金梦旦一夜呢!有人来告诉我,讲你跟金梦旦是一伙,都是反对副统帅的,是反革命集团,已经把你捉进去了,急得我一夜天没睡着。弄堂口喇叭又响,一直斗到三更半夜呢!听说金梦旦差一点被活活打杀……”大块头叙述着。
阿花发了一阵呆,隐隐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不过想起了那三十几只马桶,而且远远地已经听到粪车的声音,便又开始了她一天的作业。
中午时分,天上忽然出现了一大片乌云,空气闷热异常,远远地还听得到隆隆隆的一阵阵闷雷声。阿花从几家雇她洗衣裳的人家家里收了一脚盆脏衣裤出来,想起应该去看看金梦旦。还没等她走到弄堂口,忽听见一连串“噗噗噗噗”的声音从远而来,好像有摩托车、汽车在弄口停住了。有几个在弄堂口玩弹子的小孩喊起来:
“哟!捉人喽!来捉人喽!”
阿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不晓得要捉啥人。”她想,“一定是捉一个大亨,连小汽车也出动了!”
十来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还有一群腰扎武装带、手提木棍的“上海民兵造反指挥部”战士一拥而人。领路的是那个“赤脚医生”。
那个“赤脚医生”一眼望见阿花,竟像突然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尖叫起来:“就是她!快!就是她!”
还没等阿花明白过来,几个粗壮有力的汉子已经把她架住了。阿花两条臂膀被牢牢捏住,而且还被拧到了后面,上半身只剩脑袋还能左右动弹。在一阵极度的恐怖和惊愕之后,她拼命地反抗了,而且放声大叫:
“做啥啦——你们捉错人啦——”
“就是来捉侬的!”“赤脚医生”指着阿花的鼻尖吼,“捉侬这个现行反革命!”
阿花撩起脚来就向这女人踢去,一脚正好踢中她那滚圆的屁股,疼得她“吱”地一声叫。她一手抢过一个民兵手中的粗榛子,兜头就向阿花打来。阿花头一偏,这一棒重重地落在她的肩头。阿花只觉得疼得钻心,半爿身子都软了。她还想挣脱左右几个男人的臂膀,但是徒劳。于是她把自己整个身子坐下去、坐下去,又放开了嗓门呼喊着:
“大块头——大块头——大块头快点来救救我呀——”
“带走!”一个警官模样的人下令了。阿花被架着胳膊往弄口拖去。
几个钟头后就有许多传单贴在街头,叙述永安弄一名现行反革命如何以极其阴险、极其狡猾的手法作案,撕毁副统帅之宝像,而最终被造反战士抓获。第二天此案上了当时已由“红炮司”掌了权的报刊。阿花又一次成了名人。
四
阿花在永安弄几十年,众人并不感觉到她的重要性。一经被捕,永安弄的居民却发现少了阿花马桶没人倒,衣服没人洗,日脚有点难过了。
永安弄还有两个人,生活中本来就少不了阿花,如今则是大树倾倒,没有依靠的了。
第一个自然是大块头。
大块头比阿花足足大二十岁。他有先天性疝气,卵泡有一只小钢精锅那么大,因此终年只能穿乡下老头子穿的那种大裤裆中式裤,裤腰做到四尺半,从后腰包到肚脐眼时交叉叠起来,以遮挡那畸形的下体。他年过三十都没结婚。三十五岁那年,又突然长胖了七八十磅,成了一个几乎长宽相等的“大块头”。他在浴室里给人擦背,在剃头店里扫地汰头,又做过跑堂、小贩、茶房,干的都是并不太重的活。他靠自学初识文字,能自己写信,会拉二胡,会吹笛,而最大的本事是能整本整本地背出许许多多连台本戏里的台词和唱词,哼起戏文来不管是京戏、申曲、宁波滩簧、绍兴戏,都是有板有眼的,一个人能唱生、旦、净、末、丑,一台戏从头到底唱下来。他与阿花的初次相遇,要是写成戏文倒也是蛮动人的:
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阴雨霏霏的夜晚。半夜三更了,大块头才从他当差做茶房的戏楼子里出来,准备回旅馆统铺上去睡觉。路过一条弄堂,发现垃圾桶的边上蹲着一个黑影子,而且那圆脑袋后赫然是垂着一根大辫子的。一个女的!大块头凑过去看个究竟。果真是一个姑娘,像条狗似的蹲着,居然还睡熟了,脸面深深地埋在她自己的两个膝盖之间。蓬乱的辫子,破烂的衣裤,光着的双脚,黑乌乌中还可以看出几道伤痕的颈脖,让大块头看了直心酸。“一定又是个受不了虐待的小丫头!”大块头想着,准备走开,但没走几步,又停住了。从那圆滚滚的肩头看,这姑娘恐怕已成年了。这样露宿街头,保不住要受坏人欺侮呢!大块头又想。他蹑手蹑脚走近,轻轻地呼唤起来:
“嗳,暖,你醒醒!醒醒!”
那姑娘纹丝不动。大块头伸手一拉,姑娘竟颓然倒下了。仔细一看,虽然还有气,却是已经昏死了过去。额头烧得如火炉般烫手。不摸那额头也罢,一摸,更引起了大块头的满腔怜悯:原来这姑娘满脸都是伤痕,横一道竖一道的,太阳穴上还裂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血疤结得梆硬。“什么人下这样的毒手?”大块头愤恨地想,二话不说,把那姑娘背在背上,送到了仁济医院。
大块头把那姑娘送进了医院,作好了倾家**产付医药费的准备,然而后来实际上却没有花几个大钱。那姑娘体格强壮,昏过去主要是饥饿及伤口发炎造成的高烧,只吃了几片阿司匹林就压下去了。大块头第二天从医院把她领出来,她一口气就吃了四大碗阳春面。知道是大块头在垃圾桶旁救了她,她就把自己的来龙去脉统统说了。
她叫阿花,今年十六岁,浙江百官人。一位同乡到乡下招工,她就出来了。结果却被送进了霞飞路东头一个下三烂堂子里。堂子里的老鸨逼着她接客,她就伸开十只指头朝自己的面孔抓去,横七竖八血淋嗒滴地成了个大花脸,把嫖客吓退了。老鸨、乌龟大怒,鸡毛掸子拖畚柄一起上,头颈里额角头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打完了又捆起来关进一只小阁楼,夜里她硬是用牙齿咬断了绳子,用手指甲挖松了墙板,沿着水落管子爬下了三层阁。她在南市一带兜了三天,昼伏夜行,但就是寻不到往火车站去的方向。她三天中没吃过一顿饭,本来是想夜里在垃圾桶旁闭闭眼打个磕的,啥人晓得一胭就睏过去,啥事也不晓得了!
“大阿哥,”阿花说,“侬索性好事做到底,借我一点钱买张回百官的票,好哦?”
大块头苦笑了:“你这小妹妹真是自说自话!像你这样的,一定是老家长辈已经领了一笔钞票的,讲讲是包工钿,实际上是卖身钿,就算跑回去,也要被人家追回来的。”
“那,那,那我怎么办?”阿花左右张望着来来去去的行人,两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堂子里我死也不去!我就是跳黄浦江也不去!”
大块头想了想,问阿花:
“你吃得苦吗?龌里龌龊的生活肯做伐……”
“吃得起吃得起,肯做肯做,”阿花一下子扑过去,紧紧地靠在大块头身旁,“大阿哥你救救我,随便什么生活都肯做,只要我不去堂子……”
大块头先领阿花到一个剃头摊上剪了辫子,让那浓密的黑发披下来遮挡点脸面,然后将阿花带到了永安弄。永安弄一个专门为人家倒马桶干杂务的孤老太婆刚刚被汽车轧死,阿花接替了她。孤老太原先住在3号天井靠门口搭出来的一间小披屋里,是不要房锢的,但要免费包洗3号二楼二房东的马桶和全家大小的衣裤,阿花尽数继承。大块头领了她一家一家地认马桶的主人,还说阿花是自己乡下的一个表妹。永安弄的人家晓得他的人品,如今来了个小大姐,手大脚大,一看就是个有力气肯做事的人,大户小户人家都高兴。阿花算是在上海滩上落了脚了。
大块头第二天带来了一瓶“面友”牌雪花膏,送给阿花,告诉她:
“天天擦一点。我听一个太太说,这种雪花膏会帮人生新肉,不会落疤。你这几天不要吃生酱油,吃了生酱油疤痕会变黑的。勿要去剥面孔上的硬盖,再痒也勿要剥。倒好了马桶要把自己的手汰清爽,”他压低了声音,“不要看有种太太干干净净,其实侬勿晓得,说不定有杨梅疮的!”
年轻结实的阿花听从大块头的劝告,天天往脸上搽厚厚的“面友”,居然在两周之内,落尽了伤口上的硬盖。除了太阳穴上那一道,整张面孔竟然没有留下任何疤痕,而且没多久就养得油光光、红通通,青春焕发,跟昏倒在垃圾桶旁时全然成了两个人。
不多久,就常有油头小光棍来招惹阿花了。有一天天气热,阿花在天井里铺张席子睡觉,不料半夜里忽然感到不对头,睁眼一看,一个贼正在解自己的裤腰带。阿花懵里懵懂地大叫:“大块头阿哥快来呀,贼骨头要偷我的裤子!”贼被吓跑,3号上下三层房客们笑了足足一个礼拜。又过了几天,大块头来看看阿花,阿花就把这事告诉了大块头,并且还说:
“二房东太太叫我嫁给你算了。两家合一家,开销好省一点。再加有了你,啥人也不敢欺侮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