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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阿花2(第3页)

大块头连忙声明自己有小肠气,不好结婚的。

“小肠气有啥关系?”阿花说,“我们乡下有个人也有小肠气,活到七十多岁呢!”

“活当然可以活下去。”大块头进一步说明,“就是那种夫妻之间的事是做不成功的。”

阿花这下子羞红了脸。低头想了一会,说,“我又不要做这种事。要做这种事那就去霞飞路东头了……”

十六岁的阿花之婚姻观及对两性关系的认识,实在是够混乱的了。但当时在她想来,在大块头听来,在周围各式人等评定起来,都十二万分地顺理成章,门当户对,而且有感情基础。于是十六岁的阿花与三十六岁的大块头于公元一九二六年成了婚。所谓成婚,即大块头从云南路天蟾舞台后的一家小客栈的统铺床位,搬进了永安弄3号门口天井旁边的披间。承蒙永安弄及附近几条弄堂的住户们照顾,他不久就承包了通阴沟扫垃圾冲小便池等清洁杂务,每户人家一个月给他几只角子的扫街钿,跟阿花的收入聚在一起,又不会生孩子,所以混了一年又一年,一直混到了解放。

老夫少妻,其实只是长兄小妹,相依为命地过了四十年。两人都极忙。阿花一早四点多就要起床,大块头睡晚点。但五点钟垃圾车要来车走弄堂北头的垃圾,那些垃圾工大多稀里哗啦地把垃圾弄得滴里嗒拉满弄堂都是,大块头要快去扫干净,免得去小菜场买菜的主妇呀,娘姨丫头呀,踏到了西瓜皮、香蕉皮之类跌了跤。天亮之后,阿花刷马桶,大块头帮着提水;大块头通阴沟,阿花帮着将菜皮剩饭鱼骨头之类倒到泔脚桶里去。等到把弄堂里的污物统统清除掉,永安弄里显得清清爽爽一尘不染之后,阿花就开始挨家挨户收脏衣裳了。汰衣裳是阿花的第二项业务,除了给几家人家按月包洗之外,还兼有计件类项目。阿花洗衣开价低,汰得清爽,远近闻名。有时候五马路以南浙江路以西,甚至天蟾舞台旁边的人家都会跑老远把衣裤送来让阿花洗。阿花来者不拒,一日洗到夜,大块头在旁边帮忙拎水,绞干,并且负责把汰清爽的东西送回去。两夫妻常常要忙到天墨墨黑了才歇手。但他们有一项规矩:从来不开夜工。15支光的电灯一开,一人两大碗饭一落肚,再多的生活也要搁到明早再做了。阿花生来爱干净,即便是三九严寒,也是天天要揩身,认认真真地从上揩到下,从头揩到脚,大块头则是一把二胡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自拉自唱,把连台本戏一出一出地唱下去,既是自得其乐,也是在为辛苦了一天的阿花表演几乎每日不歇的余兴节目。四十年来,永安弄的人都听惯了从3号天井边上小披间里传出来的胡琴声和大块头嗯嗯呀呀的唱戏声,也知道大块头唱起来拉起来了,阿花大概也就在揩起来抹起来了。似乎立了一个规矩,这半个钟头里,是没有人去打扰这两口子的。半个钟头之后,好像如今电视连续剧播完一集一样,琴声停了,唱声歇了,那15支光的小灯泡也灭了,永安弄里这一家子两口人一天的日脚就算过去了。

四十年来,大块头和阿花形影相随地从青壮年步入了老年。自从大块头突发了心血管病而半瘫在床之后,他更是离不开阿花了。喂饭,揩身,端夜壶,换衣裤,哪一刻能少了阿花。阿花被关到居委会去一夜天,大块头一夜都没闭眼。阿花天快亮时回来了,识文断字的大块头却不像阿花那么乐观,躺在**总在担心事。临近中午了,他刚刚眯了眼睛打了个瞌,就突然听见了阿花的呼救声。多少年了,阿花没这样喊过啊!一刹那间,大块头好像又回到了当初操了大竹帚奔出弄堂口去相帮自己的小阿花那年代。“我来了!”大块头拼出全身气力喊着,移动着自己僵硬的沉重的身躯。“啥人敢欺侮侬!”他感到自己的血冲上头顶,而力气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连人带被子跌到了床下,然后挣扎着往门外爬去,就好像电影里冲出堑壕侧卧前进的英勇战士一样。瘫痪了半年之久的他,竟然爬出了小披间。但没能过得了门槛,他昏死了过去。他那魂灵头跟着阿花进了黄浦区公安分局,只剩一堆还在呼吸的肉瘫倒在3号门口。

洪剑春是永安弄里第二个少不了阿花的人。自从五十年代初陆宝宝突然抛弃了他离他而去之后,他已经逐渐养成了“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冬夏与春秋”的良好习惯,凡厢房外发生大小诸事均与他洪剑春无关。因此即便是昨夜里弄口批斗金梦旦的大会开到深更半夜,他还是管自研究他的棋谱。今天上午他到市体委的造反司令部去报了到,在报到表上老老实实地填上了“曾加入国民党”这身份,参加了一个专门为“死老虎”举办的学习班,受训一上午,被告知从明天开始每天要背出二十条毛主席语录来,天天早上由造反战士负责检查,然后就回来了。他打算先还是摆几个棋局,下午再完成学习班的功课亦不为迟。不料刚在楠木棋盘前坐下不久,就听到了阿花的呼救声。他一反常态,拔腿就冲出房门,向楼下跑去,还没走出3号,就发现大块头昏倒在地上了。

洪剑春俯身一看,大块头面孔涨得像块猪肝,两只眼睛圆睁着鼓突了出来,张着一张大嘴呼哧呼哧地、喉头咕噜咕噜直响,便知道大事不妙了。且不管那阿花到底出了什么事,先救命要紧。他大喊起来:

“谁来帮帮忙呀,大块头昏过去了!”

洪剑春七尺男儿,这一声叫是发急时嚎出来的,压过弄堂口已经远去的摩托车和汽车引擎声,一下子就把那一大群围观阿花被捕始末之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但除了几个孩子,竟无一人前来相帮。是生命垂危的大块头做人做得不好,平日里待人太恶因而危难时无人相救?天地良心,大块头居住永安弄四十年从未与任何邻居斗过一句嘴,红过一次脸。永安弄的阴沟四十年来畅通无阻,永安弄的垃圾桶从来不会满得谱出来,永安弄的小便池干净得从来没有熏人的臊气,这都是大块头的功劳!可是,阿花作为一个现行反革命被抓了,大块头是阿花的老公,两者之间的直系亲属关系实在是明朗不过的了。于是乎,洪剑春纵然呼号求援,也依然是无人理睬。洪剑春大惑不解,拔直喉咙又叫,倒是在旁一个十几岁的小学生说话了:

“侬勿要叫了,伊拉大人不肯过来的,伊的阿花刚刚被捉进去了!”

“什么?”洪剑春如雷轰顶,“捉阿花?为啥?”

“伊拿一张宝像扯得粉粉碎,”那学生说,“所以捉伊。伊拉大人们是要跟阿花大块头划清界线的!”

洪剑春受到这番教诲启发,立时三刻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说来可怜,他当时的头脑中排了这么一个等式:阿花等于反革命,大块头等于反革命家属,自己是有历史问题的,等于黑五类,所以阿花、大块头、他自己这三者A、B、C是相等的,如今唯有自己救援大块头责无旁贷。可是,一个人救不动,那么谁可以相帮呢?洪剑春想到这里,急中生智:他记得被强令搬住弄堂口过街楼上的金梦旦有一部小小的手推车,当年是她为儿子金明买的坐车,后来是大块头帮她改装了一下,变成了一辆有四只轮子的运货车,上面可以放一担煤球再加几十斤米的。自从十多年前陆宝宝出走之后,阿花把洪剑春的家务全包下来了,每个月买米买煤球都是用的这辆小推车。洪剑春想起了这小车,拔脚就向弄口跑去,直扑过街楼。

“金老师在吗?”他人未进屋就喊。

“是,是洪先生吗?请,请进来。”屋内传出微弱的声音。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两个“牛鬼”,互相以“老师”和“先生”尊称,客气、文明、高雅,而其中一个昨晚刚被斗至半夜,一个作为“死老虎”刚刚被勒令一天背诵二十条语录,每天清晨还要接受检查!

洪剑春进得屋,方见金梦旦侧卧在床,鼻青眼肿,几无人形。这几个月来,如此惨状见得多了,也不以为奇,洪剑春马上告诉金梦旦,大块头病势沉重急需小车送医院。

“我也去。”金梦旦咬着牙关从**爬起来,“车子就在弄堂口,从来不锁的,弄堂里大家公用的。”

金梦旦已经凭借弄口过街楼的地理优势,亲自目睹、耳闻了阿花被捕的全过程。尽管她左边肩胛疼得钻心,自己的问题该怎么个收场还前途未卜,她还是帮着洪剑春把大块头抬上了手推车,送进了仁济医院。

洪剑春和金梦旦把大块头送进仁济医院时十分顺利。当时的病历卡上有两栏为“出身”、“成份”,洪剑春大笔一挥,分别填上“赤贫”、“工人”,大块头马上就被接纳进了急诊观察室。病历卡上幸而没有“配偶之政治面目”一栏,否则真要大事不妙了。世事虽常不尽如人意,但恢恢天网总也会有些许疏漏的。况且洪剑春这十几年来经风雨、见世面,迂腐之气亦已被改造掉了不少,身边没有了陆宝宝以后,凡事都得独挡一面,应变能力早已培养得很可以了。安置好了大块头,他又陪金梦旦去骨科,找到了一位相识多年的棋友。该棋友医生先是瞥了一眼金梦旦头上那用纱布遮掩不了的阴阳头,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再是眼珠一转,将洪剑春拉到了一边:

“她是你的什么人?”

“什么人?老邻居呀,几十年了……”

“嗤——老邻居用得着你这么卖力?”那医生做出拂袖不管的样子,“我还以为是老兄想续弦的嫂……”

“嗳嗳,”洪剑春一张方脸涨成一片猪肝色,既是怕被金梦旦听见了,又是怕这位医生朋友真的不肯帮忙,急急拦住了他,而且压低了声音,“是的是的,是有那么一点……”

金梦旦于是很快得了一个星期的病假条。她与洪剑春商定:这段时间里干脆就留在医院里看护大块头,顺便自己亦可歇息几天,而洪剑春则急速返回去办理援救阿花的大事。在为大块头换衣裤时,洪剑春已经把自己的援救计划大略跟金梦旦讲了。

洪剑春直奔自己的后厢房,先将大块头的衣裤放进了脚盆,打算晚上自己动手洗洗看。然后,他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一张纸片。他记得有过这张纸,是陆宝宝离他而去第二年托阿花转送过来的。当时他只是冷笑一声,随手就往地上扔,还是阿花把它收进了哪个抽斗,说这是洪师母屋里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有事还可以寻伊的。到了今天,这个记忆点却像一盏鲜红的警灯,在他的头脑中闪现了出来。是的,是有这么一张条子,上面用娟秀的小楷毛笔写着几个字,那是陆宝宝的地址,还有电话号码!

想起阿花,洪剑春猛然又大开窍。阿花料理洪剑春之家政,手里捏着这间厢房里的两把钥匙。一把是开门的,另一把是开一只夜壶箱上的小抽斗的。这只小抽斗是洪剑春唯一一只上锁的抽斗,钥匙是阿花去配的。洪剑春每个月的工资,还有从粮管所领来的粮票、油票、豆制品票之类,统统在里面。小抽斗的钥匙有两只,一只吊在阿花裤腰带上,一只塞在洪剑春一只破袜子里。而这只破袜子就在该夜壶箱下面的小橱内。把钥匙塞在破袜子里也是阿花的主意。

洪剑春连忙掏出破袜子,从破袜子里掏出小钥匙,用小钥匙开了那把其实一扭就会断的小锁,抽出了小抽斗。他把抽斗里的东西兜底翻到**,稀里哗啦的,户口簿、购粮证、煤球供应卡,撒了一床。果然,那张小纸片儿赫然躺在中间。已经发了黄了。

湖南路(武康路口)300号 电话:54861

一见这秀丽工整的毛笔小楷,洪剑春一阵头昏,颓然跌坐到了椅子上。

洪剑春的一生真是晦气。晦气的根源是他痴迷一生的象棋。

他在扬州高中毕业后,以优秀成绩考得了公费留学日本的名额,学的是医科。岂料在日本学了不到半年,因为参加了一个省部级的棋赛,荣获冠军,得罪了那个日本籍的亚军。亚军是个贵族子弟,败于支那入手中,岂能咽下这口气,立即暗中雇人深更半夜痛打了他一顿,继而又诬赖他有间谍嫌疑,买通警方把他抓进了监狱。查无实据,从牢里出来却因此而被校方开除了学籍,遣送回国。洪剑春回国后无以为生,又无颜见江东父老,流落在上海,当了几年的小学教师。公元一九三七年,日军攻打上海,闸北一带毁于炮火。洪剑春教书的学校连同他寄宿住房房东全家统统被大火吞噬,他自己空身一人,只夹了那只祖传的楠木棋盘逃出废墟,身无分文,几近乞丐,每日只靠帮店家打打短工维持生计。一日踯躅街头,忽见有个人在摆象棋地摊。他尽管饥肠辘辘,见了棋盘还是忍不住要凑过去。蹲着看了几局,发现摆地摊的棋手出手不凡,连下连赢,忍不住手痒起来。挖了挖口袋,发现自己身边只有两枚角子,本来是打算用来吃两只大饼,再去洗个澡的,一狠心都押到了地摊上。象棋地摊其实是一种带有技艺性的赌博,愿一试身手者押下自己愿下的赌注,然后与摊主来一局,谁赢谁得钱。摆这种摊头的人当然要有相当的棋艺,否则何苦来陪人下棋还要白赔了钱?洪剑春下的赌注少得可怜,几个围观者不禁嗤笑起来。但那摊主倒也不俗,抬头上下打量了这位牛高马大一脸斯文却又浑身透出穷酸相的对手一番,当即点头应允开上一局,并且也拿出相对等的二只角子,放进专搁赌注的小方纸盒。按老规矩,应该是摊主谦让,慢出一步,但洪剑春却两手一拱,请摊主先出子。摊主一看这个架势,心内明白对手自信心是够强的了,立即也抖擞起精神来,一面说“却之不恭,却之不恭”,一面捏起黑子,架起当头炮来。洪剑春不慌不忙,斜走马步,筑起屏风马,保住了中卒。两个于是你一车我一炮地对弈开来,只不过一二分钟工夫,洪剑春不发一言就将死了黑帅,把个摊主弄得面红耳赤。那摊主也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棋手,一面不停地口称“佩服佩服”,一面飞快地再摆好棋子,邀洪剑春再来一局。旁边一群围观者更是推波助澜,拼命地鼓动他再来。洪剑春本来就棋瘾发作,又感觉到这位摊主棋路诡谲,攻势甚厉,有心再试试自己荒疏多年的棋艺,于是重开战局。这次洪剑春没有谦让,先出一步,而且也不像刚才那样急于过五关斩六将,而是有意地把棋路引到自己记忆中的一盘古残局上去,每走一步都要斟酌一番。那摊主显然也知道这盘古残局,煞费苦心地处处设防,力图把战局拉平。当双方棋子终于走到那古残局的最后一步时,摊主开了口了:

“不。”洪剑春却眼睛盯着棋盘,“不妨再试试走下去!”

“先生你这是何必呢?”摊主说,“几百年下来了,成千上万个高手也走到此地为止,你我就能柳暗花明又一村了?喏,难为先生又战一局,我再贴上四只角子!”

洪剑春还是坚持要下下去:“试试,试试,说不定真能再走,我已经想出点门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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