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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宫娘娘1(第2页)

爷爷的大出丧很隆重。棺材由八条大汉抬着,后面跟了百把十人。打头的是大队干部、生产队干部,甚至还有一个“四清”工作队的副队长,再往后是乡邻亲友们,最末尾是我和我爸。爷爷死得很及时。再晚死几个月他就得不到这样的厚待了。“文革”之前毕竟还讲点政策,即便是“血统论”罢,也是由上往下按承继关系计算的,不太作兴逆向横向式株连。我爷爷是贫农成分。往上算三代也是贫农。尽管他养了个独生儿子即我爸是个地毯厂的小老板属于资产阶级,但非但这逆向关系改变不了老爷子固有的阶级成分,而且整个村子整个生产队甚至方圆几十里整个生产大队的乡亲们几乎都知道,宣家这儿子是个逆子是个陈世美,不侍奉他老爹扔了他结发糟糠之妻而且还不管自己的亲骨肉宣氏长孙即我大哥。乡民们对我爷爷的不幸遭遇深怀同情,同情带来了宽容。宽容的乡情加上宽松的政策,使我爷爷至死享受着老贫农的政治待遇。浩浩****的出丧队伍向村东那片朝阳的坡地游去。只有好出身好成分的亡者才有资格在那里挖穴建墓。我大哥他亲妈前几年也埋进了那里。

我傍着我爸很识相地走在队伍末尾。我爸眼观鼻、鼻观心,低眉垂眼的样子倒也吻合那气氛和他身份。我知道他一心只想快快了事,可以早点离开这片唾弃他的而他也唾弃的地方。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曾很偶然地听他谈起他自己的家乡,他那一脸厌憎之情给我留下了永世难忘的记忆:

“穷山恶水,泼妇刁民!”他这么说,“不是人呆的地方!”

若干年后我读史书,方知道那前半句八个大字,竟是乾隆皇帝下江南时专给淮北地区的御评!真不明白我这位只读到高小专做生意的爸是何以通晓至此的。

我跟在我爷爷大殡队伍的末尾,知道此时此刻并不引入注目,就放眼四望,细细观察起这片生育繁衍了我的祖辈,应该说也还是可称之为我们宣家之“根”的土地来。

二 我爸,我奶奶

面前一片不毛之地。说“不毛”不准确,实际是“少毛”。黄拉拉的土上,稀稀拉拉的将熟了的黄拉拉的麦子抖动着,穗小秆细遮不住那地皮,远望像是荒了田什么也没种,近看才算是发现少虽少毕竟还有几根“毛”。地块板结,而上面却又浮着一层黄粉,略有风过就会扬起一层黄灰来。只有小路旁的一簇簇野草绿莹莹地算有那么一点生机。没有河,没有沟渠,走许久才会遇到一个大凹坑,算是贮水的“塘”,一冬一春下来早就干涸了,底里的土竟也是黄的,龟裂了开来像个棋盘。有几条宽宽的缝,好似我大哥在适才把爷爷搁进棺材时嚎啕大哭而大咧着的嘴。没有树。树在五八年几乎砍尽,幸存下来的两年后又被活剥了,皮当口粮杆成灶柴。也没有山。只有光秃秃的小土坡。这里是丘陵地带,是安徽最穷最没特色的非山区非平原地带。山区有名甲天下的黄山,平原有一马平川的芜湖,我的老家夹在中间,好风水被剥夺殆尽。冈上连石头也没有。只有干麸麸的黄粉土。远处可以勉强辨出几群建筑物,那就是村落了:清一色的黄土墙,草屋顶,其矮小枯萎,正与田里那细小麦秆相称。

我收回目光时,看见了我身旁的爸。我蓦地发现,我的爸与眼前这块生育过他的土地竟是如此地格格不人。他虽然低眉垂眼地拖在队伍末尾,但腰板笔直,两肩后挺,绝不像众乡亲父老们那样佝偻着腰耸着肩膀好似总有重担压在身上似的。他的脸刮得煞青。我知道即使在回乡奔丧的这几天里,他也改不了一早起来就用双箭牌剃须刀刮净脸皮的习惯。这就使得他那张脸在色调上迥然有别于他的胡子拉碴的同宗同族了。他的衬衫领子雪白。那是因为他今天一早起来就换了我妈帮他放在提包里的干净衬衣。我明白这其实是他很隆重地对待他亲爹大殡仪式的一种表示。可是这一圈雪白却进一步显示出了他与周围一切的不和谐。更令人注目的恐怕还是他的那件夹克衫。不是中山装,不是老布袄,不是对襟罩衣,竟是夹克,而且还是镶拼的:深灰色的粗呢料,袖口领口围着浅一点的银灰色的人造海虎绒。湘珠你知道,这种式样的衣服在现在是太普通太一般化甚至可以说是够老式的,但在当时在那样的地方却足可以使父亲如一滴油落在水中一般表现出他的格格不人来了。难怪我们在途经几个小村庄时,那些站到茅草屋门口来瞧热闹的人,总是在瞧到浩浩****队伍末尾时才掀起了观赏**,对着我爸指指点点嘁嘁喳喳,连几条瘦狗也对爸有特殊的兴趣,跟住了他狂吠了好长一段路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我爸怎么会在那样的环境里脱颖而出,又何以会脱胎换骨地变成了别一样的人感到迷惑不解。奔丧回来之后,我从我妈、我大姐,有时候则从我爸自己的口中有意识地掏材料,想解开那个谜。谜底揭开后我才发觉实在淡而无味——按传统的说法,我爸是为了躲避包办婚姻而背井离乡的。

我爸十四岁那年,我爷爷和我奶奶有过一次很重要但很不尖锐的辩论。

“你说!桃子这丫头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人家姑娘不好呀,够不错的了……”

“那你凭什么不让我儿成亲娶了这丫头?你妈妈的打算着让我屋里田里累死了你可以再去娶个小的俊的进门来,是不是你?”

“别嚷别嚷这么嚷着也不怕乡邻们听了笑话……我是说……”

“你说什么也不顶个屁!过了这个秋不等到年我就让他们拜天地圆了房!嘿,我今年当个婆明年抱个孙子当个奶奶有什么不好?”

“志高才十四岁,吗事不懂呀……”

“吗事不懂?你十四岁怎么就懂了怎么就知道往我身上……”

“得得得,那还不亏得有你教……”

“这不就行了?桃子也都十九了不也一样可以教教我的小志高?志高读书都能读得了,还能干不了那事?”

“唉,人家姑娘可知道廉耻……”

“放你的狗屁!谁不知道廉耻了?你说!你妈妈的我可先有一句话放在前边,日后志高娶了她,你可留心着不要当那扒灰佬!”

我奶奶之泼,村里村外有名。她不是本地人。十九岁那年她跟着她娘逃荒逃到我们宣家村。她娘病死在土地庙里,她就被我们家收留了下来当我不满十三岁的爷爷的童养媳。据说那时候她还不太泼,文文静静地见人就露笑涡儿。不料想没过上一年,村里流行瘟疫,几天里死了近半村民,我曾爷爷曾奶奶都没逃过那大关。曾奶奶临死不忘主持了我爷爷和我奶奶的结婚仪式,先拜天地后拜她再对头交拜了之后,便立逼着大女少男马上进草屋西首小房里行事,她自己则喘着挺着很顽强地坚持着躺于堂屋正中的门板上等候着,一直到我奶奶涨红了脸头垂在胸口跑到她面前汇报道“成了”,她老人家才咽下最后一口气。但自那以后我奶奶就泼了。她不泼她治不了那虽不声不响但蔫淘闷坏的小丈夫;她不泼她对付不了死皮赖脸老来攀墙头偷看她拉屎撒尿的无赖泼皮;她不泼就连大户人家的鸡鹅小户人家的瘦狗都会来欺侮她和她的小丈夫。她成了宣家大梁柱:要侍候不懂事的丈夫,要耕种先人留下来的两亩坡地,那坡地虽然向阳但瘠薄到家了,除了种麦和玉米还勉强能有点收成可糊口,其余的什么种子撒下去都不见长。她太操劳了,怀过四个只养活了我爸一个,把我爸宠爱得远远超过了一般种田人家能力所及的地步,我爸竟得以念完了学堂里的高小,到了十三四岁了还没真正干过什么农活。宠爱发展到顶峰,便是在我爸刚满十四岁时,变戏法似的,我奶奶从一个比宣家村还要穷的地方,只用一布袋玉米子,就换回了一个虽然很瘦很小但眉清目秀的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名叫桃子的,来给儿子宣志高做新娘。在与我爷爷作了一边倒的商议讨论之后不久,她就效法当年我的曾奶奶,把十九岁的桃子和十四岁的我爸,关进了经她拾掇而焕然一新的西首小房。

我奶奶因为不像当年我曾奶奶那样忙着断气,所以也并不忙着立等结果。第二天到天大亮了才去拍那西屋的门。门一拍,却开了,她老人家一眼就看见她的宝贝儿子竟裹了一床崭新的被子躺在泥地上;而那个新媳妇,则穿戴整齐地缩着身子,蜷坐在床角落里,头垂着,当然也是睡熟过去了。

我奶奶抓起笤帚疙瘩就向新媳妇身上不分上下一顿痛揍。

“我让你好睡!我让你享福!我让你当一品夫人!我让你当正宫娘娘!”

每打一下每骂一句,那新娘子都是一抖一抽搐,居然只流眼泪不喊不叫也不回嘴。我爷爷闻声赶了过来,只敢搓着手在门口转圈子,嘴里低低地哼着:“行了,行了,这算干啥,这算干啥!”始终也没敢进儿媳妇的新房一步。而暖暖软软地睡于地下的我爸终于惊醒了。他先是莫名其妙地坐起身,而后是听了几句看了一会儿自然还回忆了一下,刹那间他就从地上蹦跳了起来,冲到我奶奶面前,一把夺过了那笤帚疙瘩,然后狠狠地砸到墙角落里。

母子俩像两头牛般对峙着。

我爸十四岁时就已长得牛高马大,比我那壮实的奶奶还高出半个头。他并不像我爷爷所说的那样“吗事不懂”。他吗事都懂。他已经是乡村里的小知识分子了。他岂能让我奶奶如同当年我曾奶奶安排我爷爷一般安排他。他看都不愿看那个用一口袋玉米子换来的女子一眼。虽说不正眼看但毕竟还是进了视野:他只觉得那个叫“桃子”的更像枚晒干巴了的“枣子”,细小干瘦比自己的妈年轻不了多少。他让我奶奶关进了西屋后,并不着恼,从床下拖出一领草席,从**搬过一床新被,马上就打了地铺,好像那房里的另一个人并不存在一样。他已经胸有成竹,因为他前几日看出了我奶奶的包办用心后,就央求学堂里的老师作介绍,准备一走了之,到江南首府南京的一家店铺里去当学徒工了。他很快就呼呼人睡,根本就没把那个缩在床角落的干巴“枣子”放在心上。

我奶奶当着他的面这么蛮不讲理地折腾那枚瘦枣儿使他不能容忍。

“我自己爱躺地下!”我爸说,“关人家什么事还用得着打人家?你这不是咬不着卵子就咬卵泡吗?”

我奶奶一蹦好高:“好你个崽子还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啦!你爱躺地下是你不懂事可她都大了你这么多岁还吗事不懂?她就不能把你给抱上床为你暖暖脚跟头了……”

我爸扭头就走。出门时撞着了我爷爷,竟还冲我爷爷“呸!”了一口。他的性子完全像我奶奶——母子俩都欺侮我爷爷懦弱。他跟谁都不打招呼,只抓了几件替换衣服就下了江南。

三 我爸,我二姨

我爸这一走就是六年。

我不想研究本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发家史。湘珠我今晚是专跟你讲我们宣家的家庭秘史。我得突出重点。关于我爸怎样从南京一个弹棉花的铺子转到镇江一家洗理羊毛的工场后来又进入了姑苏城郊的一个羊毛作坊,从学徒工到熟练工到专事鉴别羊毛成色的配毛工,我这就统统略去不讲了。反正到公元一九三一年,日本的侵华战争在东北正式打响那一年,我爸正满了二十周岁。他从姑苏城外也杀进了姑苏城里,在阎门外的全福路上,租下了一间占地面积很大但几乎要墙倒屋塌的大平房,稍事整修就开了张。他挂出的牌子气魄很大:“振华地毯厂”,实际上那空****的厂房里只有一架老掉牙的弹毛机,还有一部靠脚踏启动靠手拉穿梭的织毯机。那弹毛机一通上电便发出震天动地尖锐呼叫的声响,而且把那弹松了的羊毛甩得满世界飞,真正落进贮毛箱里的只及一半。好在那房子虽破,四周还有墙,上面还有屋顶,飞出去的羊毛毕竟不落外人田,关了机器用把大竹帚一扫,还是少不了一斤一两羊毛的。至于那架织毯机,实际上只是乡下婆娘们织土布机子的放大,全仗手工操作,不同仅在编织原料的差异而已。

要说起来,我还操作过这机器呢!大约是一九五五年吧,我去苏州向我爸索讨学费,找到我爸的这家振华地毯厂了。爸让我上机子去试过一试。机下一块长木板,好像那钢琴的踏板,一踩,机上一行行经线就分成了上下两排,逢单在上,逢双在下,中间正好让梭子穿过。梭子上带着彩色的毛线,手一拉,梭子就嗖地一下从右向左横向而过,那彩色毛线也便夹于经线之中了。我还记得那机子前方有一把横贯左右的大刷子,操作人以右脚踏板,右手拉梭后,再用左手抓住这把大刷子,把它从前方往自己胸前一拉,那根刚刚穿进了经线夹缝的彩色毛线便被紧紧地压住了。一个编织程序也便完成了。

不错,基本上属于手工操作。所以在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社会主义改造时,到底该把我爸算作资本家还是手工业小业主,决策部门据说很费了一番踌躇。我爸想往后靠,但结果却定性为前者。主要原因一是我爸的资金过了两千万(旧币)的档次,二是长期雇工两名,一个是管账的,一个就是操作这架织毯机的。尽管这两个人,管账者为我爸的小舅子,织毯的是我爸老家的堂叔,也姓宣的,但亲不亲,阶级分,有雇工就是有剥削的,我爸还是被划进资本家行列了。

言归正传吧,还谈我们宣家的秘史。我爸在苏州阊门外全福路上轰轰烈烈地建了个终日里轰轰作响的振华地毯厂后不久,就堕入了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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