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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宫娘娘1(第3页)

全福路北端西园对门一家杂货店老板的二小姐看上了他。

那家杂货店虽然门面不大,但因为傍了江南名园游览胜地,所以顾客常年不断,生意比城门内市中心的一些店铺还兴隆。自然是因为财大气粗,那个姓文的老板在全福路一带俨然是个地头蛇。一些地痞流氓尊称他为“文爷”,白天为他拉场面做连裆模子哄那些游客花高价买香袋念珠泥菩萨,晚上就到店铺后面的堂屋里去甩骰子搓麻将赌钱——这文家大院实际上成了全福路上的赌场。

我爸租下了那片平房,挂了那块很有气魄的招牌后,虽然不是有意,但无形中却分掉了文家的一半风光。原因说起来很简单:我前面说过,我爸的厂里只有两部机器,一部机械化的,用以弹羊毛,一部是手工操作的,用以织地毯。刚开张时,我爸一个长工也不雇,两道工序都由自己一个人干。但是,即使是一点不懂地毯制作过程的人也可以想象得出,在弹羊毛和织地毯中间,至少还有两道工序,是不能在那个偌大面积空空如也的大平房里靠我爹一个人完成的,那就是:一、把羊毛纺成毛线;二、把本白色的毛线染成彩色的用以上机编织。我爸的牌子挂出来很正宗很气派,但实际上只是个空架子,这中间的两大道工序,当时他还没有这个实力来完成它。流水线上,他有一大段空档。但我说过,我爸虽然文化不高,但具有高智商。他把厂址选于城外靠近郊区的全福路上,是有他自己的谋划的:这一长条大街,不城不乡,不土不洋,除了几家小店铺算是做生意的,其余的居民几乎都是无固定职业无固定收入的城市贫民。有些人靠拉板车出苦力挣钱养家,有些人专揽城里采芝斋五芳斋的零碎活,如敲开胡桃取桃仁,剥开瓜子取瓜仁之类,弄点收入勉强糊口,还有不少则以背了箩筐进城捡垃圾为业。我爸瞄准了这条全福路上的廉价劳动力。他在往平房里搬运那两台大机器的同时,请木匠专做了十几架小小的纺纱机,清一色的,专用来将羊毛纺成线绳。然后他就找了一个在全福路上当过荐头媒婆皮条客的老婆子,请她物色本街心灵手巧干得出活的女人家,到振华来接纺毛线的活。对那些家无纺纱机的,厂方提供机子,但纺纱机的成本费,日后是要从纺纱工钱中分期扣回的。

一时里,足有二十几户人家成为振华厂外的毛线加工场。嗡嗡营营的纺机摇出了一团团毛线。毛线送进那摇摇欲坠的大平房后女人们就可以揣回一张两张钞票来,收入并不亚于一天到晚在烈日与暴雨下拉黄包车扛大货包的男人。男人和女人们都开始尊称这大平房里把弹花机开得震天响浑身都沾满了羊毛的安徽男人为“宣老板”。宣老板发放羊毛,收回毛线,雇个街坊给城里石路上的染坊送去,不多久就拉回了一车五颜六色的彩色线。老板于是又亲自上地毯机,踏一下,拉一下,推一下,一条条色泽艳丽图案虽简单但也还美观的粗纺地毯便制成了,日积月累地堆成了一叠。又不多久,有商人来看货了,有车来拉货了,而宣老板则开始雇用泥水匠整修厂房了:在厂房的向阳一角,一间搭了泥墁平顶的小小卧房间隔了出来;而很像模像样的棕绷床写字台靠背椅,也一件一件地运进去了。

西园对面的“文爷”起先并没有太注意这个满面满头羊毛灰的安徽人。只是有一次手里捏了两只圆铁蛋在全福路上走,打算往石路的茶楼去,迎面遇到三四张熟面孔,却竟都是夹了一大包黄不黄白不白的毛线,匆匆地掠过他忙忙地赶路,至多只与他点点头尴尬地笑笑便算是打了招呼。“文爷”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威势被那“宣老板”夺了一半,心里不由得大怒。当天晚上,他就差几个泼皮到振华去闹事,闹事的方式,他吩咐道“随便”,也就是说可以自由发挥。

“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说,“让他晓得全福路不是他姓宣的天下,早点卷了铺盖滚蛋!”

“回来回来!”一声又尖又脆的命令从文老板背后发出,不由得狗腿子们不缩回脚步。“阿是吃得太饱了,想寻死去呀?滚后面掼牌九去!”

一听声音就晓得是文家二小姐,文老板的掌上明珠兼内当家。文老板娘很早就患摇头疯,相信拜菩萨可以使她这世里痊愈了或者下一世不再受这终日摇头之苦,所以一日到夜跑庙进香做佛事,几年之中家政已由二小姐文秀珠一手经办。文二小姐外柔内刚,说话声调是软的,用词却尖刻凌厉,不但持家精明,而且还天生地具有外交经商能力,所以连文老板也常让她三分。她这一开口,没人敢违抗,况且也乐得少点是非多点开心,几个泼皮瞥文老板一眼,一哄就往后院赌局去了。

不待文老板开口,这文二小姐先解释开了:

“阿爸我老早就讲过,侬这个人呀,像戏文里的张飞鲁智深程咬金,猛是猛得睐,就是缺点智谋,还姓文呢!改姓武算了!嗲声嗲气的娇嗔倒也反而浇下了文老板不少火气,”侬听我讲呀,人家振华的宣老板今朝下午刚刚带了一大封红包来寻过侬呢!诺,“小嘴一努,文老板看见了桌上的红纸点心包,”礼勿重,侬也勿要看不起,至少人家也是一片心意呀!顶要紧的是,人家是来跟你商量大事的。侬倒好,吃茶去了,姆妈又去玄妙观了,只好我作主跟人家谈了,是这样的……

我爸在江南一带闯**六七年之久,已经深知一方自有一方霸的道理,所以对如何对付这全福路上文姓地头蛇早已有所策划。他提个红包专挑文老头子外出的一段时间去晋见文二小姐,说实在的倒还不曾预谋或者料想通过联姻的方法求得自己的安身立命,仅只是知道这文二小姐是文家的关键人物,而且平时看见她时又只见一张粉嘟嘟的小圆脸,一个圆鼓鼓的小嘴巴,慈眉善目,猜测着小姐总比老爷子好讲话而已。他拜见了二小姐,以北方人的痛快摊了牌:请文老板及手下人多多照应,容我宣某在此开我的厂子做我的生意。作为回报,今后本厂在发放纺毛线的加工费时,以文家店铺的部分日用品作抵,如肥皂草纸、油盐酱醋、扫帚搓板、布料内衣等,也算是帮文家店铺拉点就近地段的生意。另外,振华厂的半成品毛线中,有些属于质地较好且又纺得比较匀细的,足可以用来编织一般性的毛裤毛外套的,我宣某愿以大大低于市面批发价的价格,供给文家店铺,至于你们卖什么价钱,我一概不问。逢年过节,我当然还会来向文老板请安。不说别的,他老爷子这么一把年纪,就是在一个村里,也好算长辈啦。文二小姐请你转达我的意思吧!

文二小姐后来下决心嫁我爸,应该说自这一天起。她是个很标准的姑苏女子,圆圆的脸丰腴细洁,眉毛聚得很紧,弯弯地扣在一双虽然是单眼皮但眼梢拉得很长而且略有点上翘的眼睛上。鼻梁塌塌的,但小巧,配上一张薄如刀刃的小嘴,倒也和谐一致。她被我爸的豪爽精干所吸引,这里面还包括她对我爸那典型的北方汉子之堂堂外貌的欣赏。我爸骨骼粗大,面孔上棱角分明,眉骨突出,鼻梁挺拔,嘴唇线条明晰而刚强,再加上有一脸的络腮胡子。这种面相在苏南一带不多见。苏南男子大多数是细眉细眼,或尖嘴猴腮,或圆润柔和得线条不清,而且似乎普遍地毛发稀疏。我爸的面相使文二小姐一见就动了心。作为商人家的当家人,她懂物以稀为贵。她的性格像江南水乡的竹蔑子,韧而且利,下了决心也不会轻易更改。她后来终于成了宣家的媳妇。因为在娘家排行第二,她的外甥都管她叫二姨,所以后来不知怎么的人们也都叫她二姨了。这个称呼我总觉得带有天意:我爸在老家不还明摆着有个正宫桃子大娘吗?文二小姐被称为二姨,岂不正暗合了她那为人之妾的第二房的身份!

四 我爸,我大娘

文老板在轧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打算嫁给安徽小子宣志高这一苗头后,暴跳如雷:

“这北佬儿乡下有老婆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这婊子养的难道甘心给人家当小老婆吗?”

“阿爸侬急啥呀,人家十四岁辰光懂个啥呀侬讲讲,老家里那个乡下人配配伊的阿爸倒正好,比伊要大五六岁了呢……”

“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晓得这姓宣的王八蛋有老婆的!我拼煞了吃官司打死了你也不会让你去做人家的偏房!”

“侬打侬打!”文二小姐即我们宣家后来的二姨一头撞到她爸的怀里,“侬今朝倒是打杀了我给我看看,打勿杀我就算你自己是婊子养的……”

毕竟是一方之霸的文家将门之女,多少年与出入于她家的地痞流氓相处,耳濡目染地也学会了无赖泼皮那一套,用以还治其父之身,倒反而让文老板束手无策了。万般无奈之中,文老板学了戏文里或者说是当时执政者的那一套:囚禁,把文二小姐关进了后院一间厢房,日夜派人守着,同时又加紧策划,准备尽文家在地方上的全部能力,把我爸从全福路上逐出。

恰于此时,安徽老家来了一封快信:我奶奶急病亡故,要我爸立即返乡奔丧。

我爸接到信就痛哭了一场。亲娘死了才想起了亲娘的种种好处,并且痛感自己六七年中不回一次家乡的不义不孝和不该来。他一把锁锁了那大平房的大门,当即就星夜兼程返回了自己的老家。

我奶奶死在她自己的暴烈性子上。

我前面说过,我们宣家先人留给我爷爷两亩坡地,那坡地干巴贫瘠,勉勉强强只能种一季冬小麦一季玉米。但地不管多么贫毕竟是自己的地,我爸出走后留下一家三口人的口粮,总还是指望着这两亩地上的收成,所以一年四季里,两老一少总还要扑在那黄而硬的两亩坡上忙活耕作。我爸一走六年,前三年只捎回几封报平安的信,后三年算是过年过节时邮回一点钱来——那点钱只够扯几块遮羞的布,屁事不顶。尽管如此,我爷爷我奶奶还是很骄傲的了,逢人便出示我爸的信和用我爸那点钱扯了布所做成的短袄裤头,说明自己的儿子是大大地出息了,而且还是个惦着家里老人屋里媳妇的孝子贤夫。有人问起,何以这么久了还不回来看看,我奶奶则很豪迈很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人家:

“薛平贵离家十八年当了大官才荣归乡里,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还不人呢!创大事业的人还能尽恋着自己个小窝哪?”

可是一当她不顺心了,太出了大力累苦了,就以臭骂我桃子大娘来泄气解乏了:

“你个没能耐的!你要是不这么讨人嫌,你要是拴住了我儿的心,我儿能几年数载地连个家也不回吗?我们宣家进了个你,倒跑了个儿,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扫帚星、白虎精!”

我大娘生性少言寡语,从不回一句嘴只敢在眼里汪着不敢落下来的泪。我爷爷则在一旁唉声叹气,既像是表示他也一样想儿子想得苦,也像是表示他对儿媳妇的委屈深感同情。往往是我奶奶骂乏了,他的叹气声也便戛然而止了。

公元一九三一年的初夏,因为风不调雨不顺,我们宣家的两亩坡地统共只打下二百多斤麦子,比往年减了四成。我奶奶一算计,这点麦子即便连麦麸都当饭吃也吃不到冬日,急了眼。她割完了麦不等下一场透雨让地松一松,就忙着指挥我爷爷和我大娘套犁翻土,心里盘算着把下一茬的玉米种得早些、密些,兴许还能多收回几石榛子来,续上麦子的亏空。她像往年一样,让我爷爷扶着犁把,她自己则和我大娘两个在犁前,一前一后地背着粗麻绳拉犁,其实是以人当牛——我们家是没有牛的——没日没夜地翻着那被日头晒得硬邦邦的黄土地。几天下来,三个人都像蜕了一层壳,精神一天天地不济了。可我奶奶仗着她自己牛高马大,还是不停地干,还是不住嘴地催:

她终于被一块土坷垃绊了一个趔趄,斜着身子跌倒在泥地里了。没谁料到她会摔倒。我大娘还牢记着她的教导,低头往前猛拉,我爷爷耳边还响着她的叱责,往前猛推,那锋快的犁哧啦一声就划过了她的小腿。深深长长的一道口子,肉皮外翻,血呼呼地往外直冒。我奶奶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累的还是疼的,眼一翻就昏了过去。

我大娘吓得浑身僵硬了,背着那粗麻绳弯着腰还做着拉犁牛的姿态。我爷爷毕竟是男子汉,慌了一刹那后马上就抓了一大把黄土,往我奶奶的伤口抹去。血很快浸透了那土,我爷爷就坚持不懈地再抹,好像要堵住决堤的洪水一样。自然不多久,那伤口终于被黄土给填满了。

自然不多久,我奶奶就浑身发了高烧。烧了三天后,被抬到堂屋正中的门板上咽了气了。

那三天里她没再骂过人,只是静静地躺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志高,志高”。临咽气时她清醒了一阵,仰望着垂头立于她头边的我大娘,口齿很清楚地嘱咐道:

“跟志高圆房!你教他!”

我大娘扑到我奶奶身上,放声大哭起来,赛过哭自己的亲娘。

我爸赶回来奔丧。他倾其所有尽量把我奶奶的丧事办得体面隆重。那次丧事使全宣家村人都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宣家这个子孙的确已今非昔比。不说别的,他居然穿了长衫。不说别的,他居然领圈雪白,长衫内里是一件纺绸衬衣。不说别的,他为他娘买的是一口黑漆棺材,不是薄皮的,而且还雇了一班人马吹吹打打做了一番道场,这在没一家真正富户的宣家村几乎是开天辟地了。乡民们一致认为,宣家亡故的我奶奶生前并没吹牛皮,她的儿子,的的确确是发达了的。

埋下我奶奶的当天晚上,我爷爷向我爸转达了我奶奶的临终嘱托,然后就进了自己睡觉的东首小屋。

我爸闷头坐在堂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大娘垂着头里里外外地忙着,收拾完了办丧事之后一片混乱的堂屋,又为我爷爷端进去一把尿壶,然后拎了一盏小油灯,打算进自己歇息的西首小房子。我爸这时候抬头叫住了她:

“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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