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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宫娘娘1(第4页)

这可是我爸头一次这样喊我大娘,我大娘惊得一抖,差点儿摔了手中的油灯。

我大娘是年二十六岁。她依然瘦瘦小小。但初夏的单布袄裹住她常年劳作发育良好的身体,油灯的昏黄的光罩住了她的脸面,使她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小得多。她毕竟还是姑娘,且又秉性羞怯娴静,所以一听我爸叫唤她竟浑身都发了颤。当然在这一刹那里,她还立即回忆起了我奶奶关于“你教他”的嘱咐。她慌张得快哭了。这副模样激起了我爸的满腔同情、感激、怜惜,还有对自己的内疚。我爸想起了六年多前第一天与她同房分床而眠之后我奶奶大清早给了她一顿笤帚疙瘩,也设想出了这漫长的六年中她既要在这“穷山恶水”中辛苦劳作,又要忍受泼得可以的我奶奶的泼劲,这一日复一日也真是够她受的。我爸或许还是受我奶奶在天之灵于冥冥之中的指使,终于下了完成自己为人之夫之使命的决心。我爸站起了身,接过了我桃子大娘手中的灯,还搀起了她簌簌发抖的手,迈步向西首小屋走去。哪用我大娘教呀,我奶奶实在是低估了她的儿了!

我爸回乡那几天里,我二姨在被关了禁闭的闺房里寻死觅活地不是找剪刀就是找布条,闹得文家大院鸡犬不宁。文老板本来打算趁姓宣的小子关了厂子去奔丧,让手下人干脆扳倒了那虽然整修过了但根基毕竟不牢的破厂房,弄他个归无容身之处。不料一个姓沈的老妈子把消息漏给了我二姨。我二姨人虽出不了囚室,那又尖又脆的声音却传遍了整个文家大院甚至还穿透了店堂间直奔街面全福路上了:

“老头子侬敢!侬做得出我比侬还要做得出!侬要推倒了宣家的厂我就放火烧了侬文家的店!我说烧就会烧,一根自来火往自己身上一点也就可以了!侬等着看……”

文老板到底也没敢下达动手命令。

也是活该我二姨排除了障碍嫁我爸。我爸人还没回来,这文老板却因出了事而急煎煎地盼着我爸快回姑苏了。原因是他的大女婿,即我二姨大姐的丈夫,原本在上海一家报馆里好端端地当记者的,忽然让上海的淞沪警备司令部捉了去。据说是因为有共产党的嫌疑,是共产党的一个什么“左联”里的。这个大女婿,是文家门的一个姑表亲,他的娘就是文老板的姐姐,所以对文老板来说,兼着外甥和女婿两种身份。一时里,大女儿加上老姐姐一个个都哭上门来了,央求文老板无论如何活动活动,把那个入了什么“左联”的记者快点救出来,还说是年头上上海已经枪毙过一大批了,从抓进去到吃子弹前后不过个把月,连审都不要审的。文老板一是出于亲情,二是怕这么个近亲真要沾上了这政治罪自己也免不了担干系,所以也日思夜想地绞尽脑汁力图上下周旋救这个外甥兼女婿出来。又是沈妈把消息捅进了二小姐的禁闭室,二小姐传出话来说:老头子,你快放我出来,我找宣志高去,我晓得他有办法。文老板虽是不信也不得试一试,而恰于此时,我爸也正匆匆忙忙地赶回到全福路振华厂里了。

我二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记得我爸曾提起过,当年在老家小学学堂里教过他的一位老师,后来投笔从戎了,后来去了南边了,后来参加北伐了,后来在上海的一个什么司令部里当了个什么官了。官名官职她搞不清,但这么一个关系她却记住了。她不等我爸返回厂子歇歇气就自作主张买了两张去上海的火车票,拖了我爸往上海去。我爸一来拗不过她的恳求,二来当然也想借此机会讨好文老板,再加上那时候我爸还缺乏政治细胞不太知道这种事情一旦跑不成功沾上了身是何等危险,所以居然就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贸贸然直冲了地处上海虹口横浜桥那边的警备司令部。凭着点老乡情面当年的师生交情再加上我二姨怀里揣了去的两根金条,文家大女婿还真被保释出来了。其实说到底,这名记者也不过是一个加入了“左联”的业余作者,并不真的是共产党,要真是,我爸那点情面我二姨那两条小黄鱼,哪里够!

办完了文家公事本应早点回苏州去,我二姨可去交了差邀功请赏,我爸该快快前去料理已经停工歇业十天半个月的振华厂了。可我那极有心计又性格果断的二姨却去买了两张隔天的车票,然后在北站后边一家很雅静清洁的小栈房里包了一个单间。她把我爸安顿进去时骗他说,是为他一人准备的,她自己坐一会儿就到不远处大姐家去借宿。可是进了那房间关了那房门她就再不肯撤退了。她说她今天就嫁我爸,今晚就嫁,一定要先把生米做成熟饭,回苏州后再补办酒席。

“我乡下已经娶了亲!”我爸说,“你要嫁,你就是当二房了!”

“我不在乎。”二姨说,“乡下那大娘我早知道。我这个人讲实在、实惠。你的工厂在苏州,你实际上是我的。”

二姨接着就进一步摊牌,告诉我爸,文家因为开设赌局,坐庄抽利,收入颇丰。这些年来连同店铺盈利已有很可观的积蓄,不说别的,这次带来的两根金条,就只不过是文老板手中抓着的几十根中的一个零头而已。如果我爸娶了她,文、宣两家合起来办厂,那厂子就决不会像如今这般一副讨饭相了。

“可以把振华旁边一排平房统统买下来,”我二姨说,“也不必把纺线的生活放出去做了,索性在厂里划出几个车间来:弹毛间、纺纱间、染线间、织毯间,雇人来做,要做就做得像样点嘛,侬讲阿对……”

这灿烂的前景诱人的蓝图不能不使我爸动心。他这次奔丧刚刚耗尽了前两年的全部积蓄。要重新奋斗起来谈何容易。现成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他作为一个商人岂肯放弃。现成一个一心要嫁他甚至甘愿做妾而且又风姿绰约的姑苏小姐他怎能拒绝。他于是在一夜之间将文家的二小姐做成了我们宣家的二姨。

六 我二姨,我大娘

文家为二小姐的婚事办了十五桌酒席,向全福路上几乎所有人家都发了请帖。虽然谁都知道我爸在安徽老家是有老婆的,但谁都装作不知道。小民百姓都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谁希望住在这全福路上今天让无赖砸了窗户,明天让泼皮往灶间扔一大包屎进来呀。全福路上的人都很清楚谁要是得罪了文家谁就没安生日子过了。兼之我爸虽进入此地段不满一年,但自管自做生意而且又照应了左邻右舍不少,除了那台弹毛机开起来实在太响算是件不尽如人意之事以外,好像还没给乡邻们带来过什么麻烦。姑苏地方偏僻小路上的人特别随和、温顺、小心、忍让、与人为善,所以当接到文家请吃婚酒的帖子后,皆大欢喜,纷纷从自己可怜的收入中挤兑了拿得出手的贺礼来,坐进偌大的文家大院中去吃了一顿。

这一顿喜酒直吃得众乡邻有口皆碑。当年坐进席面去的,过了四五十年只要还活着就还保持新鲜记忆。公元一九五八年时文坛流行写“三史”,全福路街道上一个半文盲的居委会治保主任竟然还糊里糊涂地提出要把这次婚宴写进“街史”。提出动议时那老太婆咽着口水背诵宴席上的菜单显然是满怀**一派颂歌的意思,经头脑清醒的执笔文人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后就成了足以揭露资本家奢侈腐化“朱门酒肉臭”敲诈勒索鱼肉乡民的典型实例了。又过若干年,我爸当了“牛鬼”,他所在的厂为他专办了一个“阶级斗争展览会”,竟然还把那次宴席上的菜单,亦即吃过一顿的治保主任所倒背如流的菜单,很工整地抄到大字报纸上贴到了墙上。此单我得以辗转抄录到手,摘要如下:

百花小碟(另用小碟十八只,装上与“蝴蝶盘”内不同内容的凉拌菜肴,配置各种色彩,置于“蝴蝶”周围)

热炒:宫灯虾玉(炒虾仁置于宫灯形碟)

鸳鸯偕鱼(一对武昌鳊鱼)

掌上明珠(鸭掌剔骨配以鲜绿色豌豆)

芙蓉枣参(白嫩鸡片、鲜红大枣与梅花海参相烩)

双喜蹄筋(猪蹄筋与油炸后又水发过的黄鱼胶肚配炒)等等

大菜:香酥鸭,奶油鸡,松鼠桂鱼,八宝团鱼(即老鳖)等等

点心:双色烧麦(甜咸搭配两种)

枣子拉糕(缀有大枣的发糕)

百合油酥(药膳)

吉利元宵(糯米汤圆内放鲜桔片)等等

我曾细细分析过这份菜单。我以为凭这份菜单只能断定我爸我二姨的那次婚礼重在形式而不在内容。在食府如林高厨如麻山珍海味什么都弄得到独差把星星月亮摘了炒来吃的食都姑苏城里,上述菜单只够得上中档水平。但是,这张菜单只要念上几遍,就会发现那设计菜单的人是处心积虑地精心策划过了的,好似一个专写朗诵诗的诗人一般。几乎每一道菜,只要一叫出声,就暗合了一句口彩,琅琅上口地变成一个口号式的祝词,言简意赅。比如那冷盘吧,“蝴蝶”,不正是“无敌”的谐音吗?振华无敌,生意场上当所向披靡,节节高升。我二姨无敌,哪怕那安徽宣家村还有个我大娘!“鸳鸯”、“双喜”、“百合”,专用来配合婚嫁气氛,而“枣参”、“枣子”,当然是为了预祝今日之娘娘早早地当上明日之太后娘了。其中还不乏我二姨的自吹自擂,那道鸭蹼炒豆粒儿取名为“掌上明珠”便是。

我为此而咨询过我爸并得到了核实。爸说,不错,苏州人喜欢讨口彩,那菜单是经你二姨过目的,而且每上一道菜,总有一个专门安排好了的声音尖细如女人的汉子拉了长腔如唱戏般唱出那道菜的艺名来,所以那治保主任就记住了呗!

我二姨一手操办了她自己的婚事。一应开销用她爹的,所有的贺礼由她收下,婚后不久用此款购下一枚大大的钻戒,亮闪闪戴在手上。后来时局动乱,怕太招人眼了才收进箱底。全福路上从来也没人提我爸在老家的大娘。大娘对姑苏全福路来说只是个虚名,只是个观念,只是个想象。我二姨,文家当年二小姐,宣氏振华地毯厂如今的老板娘,才是个实实在在的办过十五桌酒席的存在。

我爸在苏州摆开十五桌婚宴时,我大娘在老家的不毛之地上吐得死去活来。她二十六岁怀上第一胎,刚过一个月就发生了妊娠反应,不想吃光想吐,没什么可吐了就吐绿莹莹的黄疽苦水。我爷爷慌得手足无措。我可怜的爷爷其实还没真正做过父亲。我奶奶当年怀我爸时我爷爷刚刚十四五岁,忙完了农活精力有余时还摆脱不了上树掏个鸟蛋下塘去挖几枚野荸荠来解解馋的念头。我奶奶怎么过了那十月怀胎期以及后来某一天肚子小了下去手中多了一个肉娃娃,他茫然不知。我强健而强悍的奶奶一个人担负起父亲和母亲的双重责任,一直到把长了一个与她一样鹰钩鼻子的我爸抚养成人。但到了我大娘怀我大姐的公元一九三一年时,我爷爷已满三十五岁了。所以他虽一度莫名其妙,以为我大娘害了急病,后来凭天性终于还是领悟到出了什么事,又喜又愁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我大娘享受着从未享受过的体贴和爱护,在黄土地的破草棚里实实在在地做了几个月的正宫娘娘。稍许好受些了时,她动手拾掇那几间房间,把所有破了歪了的地方修好扶好,还把全家人——其实就她和我爷爷两个——的所有衣裤被褥拆洗缝补使它们焕然一新。

我大姐诞生于第二年的农历正月初一。按命相学说这可是正宫娘娘的命!我大娘在大年三十夜里发作阵痛。我爷爷说要去五里外的邻村叫接生婆。我大娘咬着牙叫住我爷爷说刚都吃了年夜饭就别去叨扰人家了,让我挺一挺到明天天亮了再去叫吧。我大娘没经验不知道这事儿是不受主观意志决定的。不多久我大娘就挺不住了,咬着牙的哼哼声已经惨不忍闻。我爷爷又说要出门去请接生婆。我大娘哭着说你可别走别走现在走也来不及了。你快把我扶起来快把床底下的面桶给我。我爷爷说桃子呀到这时候你怎么还想着和面哪。我大娘哭笑不得,学着当年我奶奶的腔调咆哮道:让你拿就快拿,快呀快呀我可不行了!爷爷拖出了那白生生的大面桶才发现里面竟都铺上了干干净净的布垫,布垫下松松软软的是厚厚一层草木灰。他未及细想就看见一手死抓住了他的我大娘用另一只手猛地褪下了裤子,然后一屁股坐上了那大木桶。他一股热血涌上了脸面刹那间起了想逃跑的念头。虽然他一字不识但他却懂得非但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清醒地意识到他是公爹她是儿媳。但是他的儿媳紧紧抓住他不放,两只手十根指甲几乎要抠进他腰间的肉里。他笔直地僵硬地站在那坐于桶上的褪了裤子的儿媳妇面前,听见了她竭力忍住但还是从唇缝里漏了出来的呻吟声、好像马上就要断掉了或者咽下去了的哈气吸气声,还看见了她脖子上一颗颗冒出来后又连成了片的汗珠子。他好大不忍立即驱走了出逃念头。他伸出他那粗糙的筋骨突出的手,轻轻地柔和地为面前生产着的儿媳妇拭去脖子上的汗;他又用另一只手去扶住她的腋窝,让她可以多借一点力好使一点劲。有了他这一手的温情和一手的支撑,我大娘啊地一声惨叫就完成了女人的历史使命。我大姐掉进了松松软软的草木灰上的软布垫上,她的哭声与村里的第一声鸡啼声同时响起。

这翔实生动的一幕,是我在比较切实地了解了我们宣家家史、又于我爷爷大出丧期间实地考察了我老家之民俗风情,再加上合理的想象而推断出来的。我们老家到现在还以这样的坐桶方式生孩子。乡民们以为这样既方便又省钱。唯一要说明的是,那站于桶前助产妇一臂之力的,只能是丈夫,而绝不会是别的男性。我爷爷和我大娘是例外。

我爸不想让家乡人知道他在姑苏已经另建家庭。三宫六院是帝王家的权力和荣耀;民间百姓却鄙弃喜新厌旧的陈世美。我爸凭借着地理上的距离把我爷爷和我大娘蒙在鼓里足足两年。可世上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同乡恰有事往江苏,回宣家村的第二天一早就去叩响了我爷爷家门。他把爷爷拉到院墙外。

“你儿娶了小老婆了。”

“能吗?不会吧?”

“我亲眼看见的。又胖又丑一个婆娘,远没咱桃子俊呢!还凶,你儿像个灰孙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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