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吗?能吗?”
“咋不能,南边城里人兴这个,手里稍攒些钱就喜好添三房四妾,我这回可算见了世面了——桃子和她闺女好吗?”
“啊——我说大哥我求你了,可千万别把这消息告诉她……”
“告诉谁?告诉桃子?不会不会,我是那种瞧着人家伤心自个乐的缺德鬼吗……”
可是没过几天,我大娘在塘边担水时还是从别的妇人口里很详细很准确地知道了一切。
她摇摇晃晃把一担水挑回家时水洒掉了一半。我爷爷正在院里劈柴,一望她的脸色就明白秘密守不住了。他扔了斧子抢上一步托住我大娘肩头的扁担,本来想帮一把却又像是推了一把,我大娘连人带桶全倒在了院地上。
晚上,我爷爷进了我大娘的西屋。他自然只是想来劝解劝解:
“你可别想不开,啊?桃子。你怎么着也是我们宣家人,是明媒正娶的宣家媳妇,啊?桃子。他小子便是在外边找十个八个,也统统,咳,统统是小的,就你一个是大的,咳,是正宫娘娘,你明白吗?正宫的,啊?桃子。你别哭了桃子我……我心里难受呢……任他小子怎么说,我……我只认你一个,呵呵,桃子……”
我爷爷性格懦弱心肠特软大大地不如我奶奶刚强。眼看着我大娘不开口不埋怨只管流泪,好似霜打过了的秋叶,我爷爷他老人家再也把不住竟就像个婆娘般呜呜哭将起来。一家祖孙三代人两个大的在哭,只有我大姐一个小的睡得很香,她那时刚刚过了一岁。我爷爷和我大娘到底同室共哭了多长时间,我大姐不能知晓,只是自那以后,只要我大姐醒得早,就总能一伸手就在床头边摸到爷爷的硬胡子,爷爷的硬胡子总会扎得她格格直笑。我大姐长到九岁了才离开家乡到姑苏我爸和我二姨的家里去,我始终怀疑我们兄弟姐妹十个人里,除了我还有她,是掌握了我们宣家的核心机密的。大姐有着跟我爸一样的鹰钩鼻子和超乎于我爸的高智商,而九岁的女孩子,应该是懂事而且记事了。
我大姐还没满三岁,我大娘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到发现时竟都快显了怀了。这回的妊娠反应是好吃好睡。两三个月里大娘就变得又白又胖面色红润两目水汪汪。别说是呕吐,连恶心也不打一个。我大娘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而且还深信民间所谓“吊着个吃奶孩子不会怀第二胎”的老古话。到我大哥在我大娘肚皮里动弹起来了,我大娘才明白大事不好了。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我爷爷起先只会重复这同一句话。
“我听说,”我大娘倒还镇静,“县城旁边城关镇里有个郎中,会开打胎药……”
“这咋行呀,我也听说过,都死了好几个婆娘了,用的是虎狼药呀!”
“不见得都……”
“不干不干!”我爷爷关键时刻却有决断,“咱不干这赌命的事,桃子你可不许莽撞!”
“那可咋办?那可咋办……”轮到我大娘重复同一句话了。
“生下来。”我爷爷说,“我要。”
“咋生呀!哪来的呀?咳……”我大娘哭了。
“别着急,我有办法。”我爷爷临危不惧。
他跑了三十几里地到县城,请测字摊先生代为写了封急信到苏州,很简短几个字:“父病危,速归!切切。”
我爸虽是一别老家数年没回去过,但我爸不想担不孝之罪。他想我奶奶死得那么突然,我爷爷也完全有可能。他把厂务吩咐给我二姨,急急地先坐火车后坐汽车又步行三十里赶回宣家村。推开家门一看,我爷爷让我大姐站在两膝之中,好端端地蹲着正在修那捡狗屎的粪筐呢!
我爷爷竟还会先发制人:
“不这样你能回来一次吗?你闺女都这么大了没见过你一面呢,闺女你快过去这是你爸!瞧吧,都不认识呢……”
我爸对我爷爷隐藏于这恶作剧后面的深层用心当时还浑然不觉。他虽然发了一通火但也无可奈何。他那几年里正在殚精竭虑地扩展他的振华厂。我二姨给他描绘的蓝图要化为现实谈何容易。文家家底虽厚,但文老头子不死文二小姐就很难做文家财产的主。全福路上劳动力虽价廉物美但全福路上不生产羊毛,羊毛是从北边的河南山西山东几个省里进货的。日本人占了东三省后便日渐南移,华北几个省越来越吃紧,振华厂眼看就要断了原料来源了。我爸在接到我爷爷的“病危通知”前几天,刚刚从浙江湖州回来,那里也是个羊毛产地。但南边人比北边人刁钻精明,早就掌握了行情,把价格抬到了令我爸实在难以接受的地步,湖州一行一事无成白贴了车旅费。谁料到后院又起火,我爷爷忽又心血**让他第二次白费钱白费力气而且多少也吃了一吓。这不能不把我爸弄得又窝火又懊丧而又只好自认晦气。他是过了晌午踏进老家土屋的,晚间抓起我大娘和得细匀、蒸得喷松、因为在发面里特意搀了许多生面所以显得特别白净的家乡白馍时,已经打定了第二天一早就快快动身离开的主意。
我大娘低头进低头出地一脸抬不起头来的模样。我爸并不见怪。我大娘留给他的印象就是三榛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这么个老实婆娘留在家里上供老的下养小的,倒也令他省心,我爸想。两岁多的闺女倒长得又壮实又漂亮而且带个小小的鹰钩鼻子,有趣。大点儿了干脆带到苏州去,看那边的姓文的都快三年了也养不出来大概是那种只长膘不下蛋的肥鸡婆了,我爸又想。想到这里他定神看一眼油灯下忙着的我大娘,惊讶地发现我大娘圆鼓鼓的胳膊圆鼓鼓的腰身竟比前几年婀娜多姿了。我爸白天里那种窝火和气恼很快也就消散。他静下了心便想起了问问我爷爷,这两年里捎回家的钱都收到了没有?田里收成如何?还只种麦和玉米吗?不错,房顶加了瓦了,到底不漏了。过个一年半载,干脆翻了重盖吧,砌上砖墙。我的厂子不景气,若是顺当了我再多捎些钱来,先把这老屋翻造了,以后再买两亩良田,不要那土坡,要平凹地,那能肥一点……
我爷爷和我爸都闭口不提我二姨。不想谈、不屑谈、不敢谈、不愿谈。特别是我爷爷,叫我爸回来本已心怀鬼胎,哪里还有心思兴师问罪?
八 我爸,我大娘
这一节纯属我的想象,我的编造,我的杜撰。我身为人子何以能知道我爸我大娘的房闱秘事?
我爸进了那西首小屋插上了那房门的小木闩子就把世上所有的人都拦出了他和大娘的两人世界。噢不,那房里还有我大姐,我那年方三岁吗事不懂的大姐。她在那屋里的存在是关系到我下面所述故事中的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所以我必得先在这里强调一下。
关于我爸和我大娘在这毕其终生以此为结的最后一晚同床共眠中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我有三个设想:
其一,我爸打着哈欠进了小屋,顺手就插上了房门上的小木闩。我大娘浑身一个激灵。我大姐还没睡着,见我爸进了屋吓得直把身子往我大娘怀里钻:“娘,我爷呢……”大姐的话还没说完就让我大娘一使劲用胸口堵住了。我大姐憋过一口气就张大嘴巴哭嚎起来。我爸又困又烦心地挥了挥手:“快哄哄快让她别吵了,我明天还得上路呢!”我大娘轻嘘一口气与其说是哀叹不如说是轻松,把我大姐搁下地赶紧先铺下了被子,被筒紧紧的正好容下我爸的身子,我爸很利索地钻进了被窝。我大娘抱了我大姐边拍边在屋里轻轻走动着还低低哼哼着。那催眠曲于是便催熟了父女两个。我爸第二天一睁开眼就看见我大娘为他打点好了行装:那白馍是热的熟鸡蛋是烫的,而床头边上的大姐还甜甜地睡着。
其二,我爸进了西首小屋,返身插上了房门上的小木闩。我大姐已经睡着了,我大娘坐在床边油灯下低头纳着鞋底。我爸打了个哈欠说:“快睡下吧,明天一早我还得上路呢!”我大娘却头也不抬嘴里说道:“你……你睡吧我不困,我……我得再……再纳一会儿……”我爸很有点扫兴但也并不十分坚持。他在脱衣解裤时虽然斜过眼去看了我大娘两眼,但却因为比较就近了竟发现了她那脸面虽已丰腴不少但却有了好几道皱纹,而一双穿针引线的手更是指节粗短皮肤粗糙。他想起了全福路上我二姨那油亮细洁的面皮和肉鼓鼓带五个窝儿的小手,想起文老头子最近中了一次风口鼻都歪了我二姨已经接手操办起了文家杂货铺,眼看离那把文家并入宣家已为时不远,进而想起振华厂许许多多已了未了该了将了的事来,适才进屋时曾经有过的兴致终于**涤殆尽。躺在被窝里的他拼不过坐在油灯下的她,他睡了,她胜了。第二天一早,我爸睁开眼就看见我大娘为他打点好了行装……这结尾跟上面是一样的。
这三种设想我都没充分的、确凿的史料依据。但我坚信其中必有一幕的的确确曾在我老家的土坯屋里发生过。要不然,我爸决不会在第二年闻知我大娘为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即我大哥时,先是一双眼瞪得如铜铃大,后又立即作恍然大悟状,继而咬牙切齿虽然想暴跳如雷却又不得不嚼碎了黄连往自己的肚里咽。我爸是何等聪明之人。他准确无误地判断出了我爷爷和我大娘合伙合谋演出一场骗剧是为了什么。他从此与老家断了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