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您的意思是,为两个老的,办复婚手续?”
“对。”
“有必要吗?”我说,“都这么大年纪了……”
“我说你呀,”我大姐用指头点点我,我竟有了她按动我那鹰钩鼻尖的感觉,“你还是不懂,还是不懂……”
湘珠,我可不是那么愚蠢的人。我让我大姐一点就点透了。我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做了各种准备。我打听了整个手续的过程。我征求了我爸和我妈的意见。看到他俩那衰老的脸上露出少男少女般的欣喜和羞涩,我明白我大姐为什么要感叹我“不懂,还是不懂”了。我带了他们去南京路王开照相馆拍一寸报名照,每份印七张,我知道那是要贴在各种表格上的。我从他们手中取回了当年我递给他们的离婚协议书。我吃惊地发现这两张纸片当年明明是由我分发给他俩入手一张的,如今竟由我妈打开了箱子从箱底颤巍巍地掏了出来,两片纸合在一起卷成了细细的一长条,而卷在这两份离婚协议书当中的,竟是那张我大妹出生前我们一家四口的彩色合影!我没敢问这张明明被造反派抄了去挂到阶级斗争展览会上去了的相片,怎么会奇迹般又回到我妈的箱底来的。我想,这里面的故事,恐怕说起来又可以说一个通宵了。到我觉得一切都准备就绪肯定能马到成功时,我就去了苏州。
我认出民政局结婚登记处的那个老年妇女,正是当年那位感叹“中国妇女啊”的承办人。我把一应物件递上去。她显然已经不记得我,很公事公办地查核着一应证件。
“我爸全聋,来也听不清楚,最近又重感冒。我妈高血压,前不久刚小中风,不宜远出……”
“你跟当事人的关系?”
“儿子。”我说着,摊开我们那张“全家福”,指着傻乎乎地倚在我妈膝旁的胖小子,“这是我。”
暖色调的彩照经年月侵蚀略微有点泛黄,那温馨甜美的意味更浓郁了。头发花白的老办事员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古板的脸上弥开了笑意:“你妈?多少年前的?真漂亮!你爸也神气呢……”她瞧瞧我,“嘿,你长得跟你爸一模一样!”
她很快就往两张鲜红的、烫金的、由织锦缎做了封面的“结婚证书”上盖了章。
我几乎是奔跑着冲向石路口的邮电局。
我那不满十岁的小侄子接的电话:
“爷爷和奶奶去看戏了。是舅爷爷送来的票子……”
我知道他指的是我二姨她大姐夫。他退休后总去我妈家,跟我爸还是挺谈得来。
“你……”我犹豫着,“等爷爷奶奶回来,告诉他们……”
“大伯你快说呀,长途电话很贵呢!”
这精明的小上海!
“告诉他们,结婚证书办好了!”
“什么呀!”毕竟是娃娃。
“结婚,唉,结婚还不懂?”我啼笑皆非地放大嗓门,“对,要发糖放炮仗的,就是结婚!谁结婚?不用你管!你就跟你爷爷奶奶说,结婚证书,已经领出来了!”
尾声
我忽然发现,湘珠枕着我的臂膀躺着,已经许久没有动弹过了。足足一夜,她听着我的故事,没有合眼。她毕竟困了。我闭了口。
“后来呢?”一口幽幽的热气却呼在我的颈窝上。她根本就没睡着!
“后来的事还用我说吗?”我打了一个哈欠,“我爸我妈相依相伴,过了一年又一年,你不都是亲见亲闻的吗?我跟你说的都是历史,过去了的事,不是现实。现实是没有必要、也不能解释的。”
“你可真能瞒!我一直以为那大娘二姨是你们宣氏家族另外几房的媳妇,大姐她们是你的堂姐妹呢!”
“撒谎是天生的。”我说,“需要是撒谎之母,我撒谎是出于内心深处的耻辱感。”
“你的自我解剖很深刻。”湘珠吻了我一下,“我明白你怎么会做出那么多同一类型的卡片来了。”
我俩久久无语。天色已经微明,映白了我们床边铺了满满一草席的卡片。我渐入蒙眬,忽又被湘珠的一句低语惊醒。
“你妈终于成了正宫娘娘了!”她说。
唉,女人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