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告诉给我爸听的有关自己身世的故事,极其简单:我外公外婆都是小学教师,只生了我妈一个独养女儿。淞沪战争时日本人的炸弹密集投向闸北,我外公外婆与他们供职的学校同归于尽。我妈其时刚刚考进一所护士学校,幸免于难但也就成了孤身一人。她没读到毕业就受聘于仁济医院,当护士一直当到遇见了我爸。那个在弄堂口临阵脱逃的瘦高个小伙子,是仁济医院隔壁一家绸布店里的小开,那时候正盯在我妈后面一心希望我妈成为小开娘。只要我妈不当夜班,他就送电影票戏票来,散场后还依依不舍地很热衷于**夜马路。那一晚我妈其实很疲惫了,所以在看完了第四场电影后坚持着要回仁济医院的护士宿舍去,可是小开白天睡得足,天黑了便成为夜神仙,硬是拖了我妈去外滩吃了许久西北风才老大不情愿地送我妈回宿舍。夜毕竟深了。刚刚踱到二马路山东路口的外国坟场附近,就遭到了袭击。
我爸鬼使神差地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人的武打戏,挨了一脚一拳鼻子淌血一身借来的西装还弄得糊答答。可是对我妈来说,我爸无疑是个救命恩人。我爸虽然一副狼狈相,但一意识到面前那蹲在地上的女孩子比自己还要狼狈,大丈夫气概益发张扬。他决定把今天的英雄行为做完满。他迈几步靠近我妈开了口:
“没事了,我送你回家。”
我妈依然缩成一团,不肯起身。
已经娶过两房媳妇的我爸顿时领悟,这被撕破了衣衫露出了肩膀的姑娘,的确很难再走向灯光明亮的上海街头。我爸一甩膀子就脱下了那件薄花呢西装上衣。
“给你,裹上不就行了?”
那件西装上了我妈瘦削的身子活像一件道袍,我妈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张嵌了大眼睛的瓜子脸。
她套上了这么大这么厚一件道袍还在簌簌发抖。只穿一件衬衣的我爸只好用他强健的胳膊围住了她的单薄的肩膀,像挟了一捆麦秆般拖着她走。
临到仁济医院门口时,我妈停住了脚步。
“怎么啦你?”我爸尽量用柔和的声调说话,“你不是说……”
“我不能回去。”我妈说,“宿舍里人多嘴杂,见我这副样子……”
“那容易,”我爸反应极快地说,“到我栈房去。我租的是单间。”
我妈抬起头,第一次眼对眼地直视我爸。我爸虽然在一刹那间心**神摇就此跌进爱河,但仍然自制地非常坦**地迎着她的目光,说:“我去德清池。浴室里。明天一早我就要走的,我不是这里人。那栈房是一个女掌柜的。她是个好人,有什么事你可以让她给你代办。账我已经结清了,你放心。”
我爸这一番话,使他在我妈面前展示了性格的另一面。如果说,刚才弄堂口的挺身而出,表现了我爸的见义勇为坚强勇敢,那么此刻这一番面面俱到的解释和安排,便足以反映出我爸的能干、体贴、善解人意了。我妈觉得上帝终于给孤苦伶仃的她送来了一座靠山、一个完人。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妈很快知道了我爸在山东有个我大娘,在苏州有个我二姨。
我爸从来也没欺瞒过我妈。我爸我妈前世里有缘。我爸见了比他足足小十岁的我妈便翻肠兜肚地什么都想讲。人世间真心相爱的人之间不设防。从我记事起,我就觉得我爸跟我妈的话像是永远也讲不完一样。我还记得我家在沪西的老房子,里间睡我爸我妈,我和弟弟睡外间。我记得我爸只要一回了家就在里屋跟我妈说个没完,我是在我爸那嗡嗡的男中音和我妈细细微微的应和声中进入梦乡的。第二天一睁眼,就会又听到里屋的嗡嗡声,令我觉得这一夜天里这呢呢喃喃就从没停过一样。稍大一点我出于好奇心,有时候支起耳朵来辨认一下到底在说些什么,竟听到大多是关于羊毛呀毛线呀进货呀销路呀的生意经,这些生意经我知道我妈其实一辈子也没弄明白过,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会有那兴趣百听不厌的。当然我对我们宣家家史的掌握,毋庸讳言也正是大大得益于我对里屋我父母私房话的窃听。
现在我憋不住要中断我对家史的叙述而发表一通我对男女之爱的议论了。我以为世界上再没有比爱情更奇妙、更复杂、更不可理喻、更没有逻辑没有规律没有是非曲直的事了。任何对爱情的解释都包容不了爱情本身。爱情本身是个无限,没有一条定义对它适用。我这么说着可能太玄,我可以以我爸我妈为例做点实在些的分析。不是常有人说爱情要有共同的爱好为基础吗?可是我爸对经济事务兴趣盎然,纯粹是个商人,我妈却极不懂理财,她穷的时候不着急富的时候不得意我看她一辈子也没太在意个“钱”字。人们不是常说夫唱妇随好妻子应该成为与丈夫共同进行事业奋斗的好帮手这才有共同语言吗?要按这么说我二姨倒实在与我爸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相得益彰呢,可是我爸偏就是对我二姨什么都藏一把掖一把地,到我二姨死时也没把我们宣家的核心机密,即关于我大哥的来龙去脉告诉给她。我二姨也不是笨人,多少年夫妻相处她也感觉到了我爸对正宫娘娘所生之大儿子冷淡得太异常,有一次提到乡下时正在火头上,便冲口骂了一句“野种”,结果我爸两目圆睁差一点给她一个耳刮子,从此便把我二姨的疑惑吓退。可是,我爸对我妈却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主动彻底地全面交代,连这最难以启口的隐私也很坦率很明白无误地告诉了那时年方十九的她:
我妈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张开了嘴呆半天,方才叹了一句,“真可怜。”
“谁?”我爸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都可怜。”我妈回答,眼睛里竟还涨满了泪水。
说到我二姨时,我妈总用很向往的态度这么表示:“真能干。还真全靠了她。我要像她那样就好了。也不会总让人欺侮了。也可以帮你一把了。”
他们俩这么近乎地谈着,是在他俩相识一个月之后。我妈那时候已经正式搬到了沙市口那所小栈房的二楼后厢房。栈房老板娘收下我爸一笔定金,把那间房间包租给我妈了。正因为预付过大额定金,所以每月的房租就开得很低很低,纯粹只是意思意思。不识经济之道的我妈不懂这道理,老板娘受我爸嘱托又不与她说透,以至于我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自己真的拣了便宜遇上了不贪财的好老板娘并没借谁的光,很理直气壮地搬出了仁济医院护士宿舍。就凭这件事也可见我爸比我妈早生了十年不是白活的,娶过两次的汉子毕竟懂得怎样不露痕迹地帮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而又不伤了女人的自尊心。
我妈不能不搬了。绸布店小开那天晚上当了十足的缩货,第二天却又厚着脸皮来找,但我妈好像不认识他一样既不搭理他也不嘲笑他,垂下了不肯抬起的眼帘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不会做他的小开娘了。小开大怒。上海小白脸对付流氓没办法,对付一个小护士却可以很流氓。他在我妈的熟人中大造其谣,说是他已经知道我妈不是黄花闺女了所以早就打算不要了,而且还防患于未然地编了一个故事,说是那晚上拦住我妈的便是我妈以前的相好,是一个黑大粗胖的北佬,在巡捕房里做便衣的。他硬把一串全不关联的人物和情节凑在一起描绘得活龙活现,从此后我妈进出宿舍背后都有人点点戳戳。我妈孤身一人无处藏身无人可告。没几天我爸却又从苏州赶到上海来了。此行他主要是为了生意,怀里揣了我二姨终于批准给他的一笔买羊毛钱。但我爸下了火车还没进“青莲阁”就先拐到仁济医院门口,求那门房老头儿通报一下。老头儿一听那北方官腔,一看我爸那身架,便印证了绸布店小开的话。他本来很不乐意为那个小护士跑腿的,但忽而想起这汉子是巡捕房里的,得罪不起,赶紧攀上三楼,从产科病房里叫出了我妈。我妈在楼下脸红红地与我爸说话时,二楼三楼窗口都有戴了馄饨般的护士帽的脑袋探出来张望,我妈的种种罪名于是便统统坐实。
我爸为我妈支付租房定金时很痛快。钱款数目不小,但他胸有成竹。这就是借了那些买空卖空的掮客的光了。通过掮客进原料,那是要付“介绍费”的。多少介绍费?没有定规。尺度有松有紧,我爸就有了可乘之机。掮客一张写得糊里糊涂的收条,我爸稍一涂改,就可以拿回去到我二姨那里去报账。我二姨顶多骂一句掮客“黑良心”,也无可奈何。到后来根本就用不着我爸费神涂改了。老掮客都是老熟人,知道我爸在上海养着一户家小,在拿了佣金写收条时,乐得做好人,往往会自动地开口问我爸:
再往后我爸就花样愈变愈多了,既能把振华的账做得滴水不漏,又能使自己的小金库日渐丰厚。他毕竟是生意人,而且有藏私房钱的必要。创造发明本来就是从需要开始的。
与大马路毗邻,躲在大墙背后的那片破破烂烂的沙市口,比棚户区贫民窟好不了多少。我妈住下的那个二层楼,实际上是板棚结构。那后厢房的窗口开在西面,整个夏天从上午十时开始,热辣辣的太阳就直通通地照将进来,一直到下午五六点钟了,阳光还明亮璀璨地填满那十多平方米的小房间。我爸和我妈就在这西晒日头里热恋了半年。
我爸以重建振华为理由,来回奔走于沪苏两地。在那半年里,他逗留于上海的时间大大超过了在苏日子。他为我妈订下沙市口这间板棚式西厢房后,自己在德清池的浴室定了一个铺位,一个晚上只要一张浴票的价钱。如此节约,令我二姨又满意又不免心疼,我爸去报账时我二姨很过意不去地说,还是换回栈房里去吧,原先在沙市口的那间房间也还是不太贵的嘛。我爸很狡猾地说,那栈房老早涨价了,还要付订金,你肯?我二姨也便不再吭声。
在上海的日子里,我爸每天一早就从德清池出来,赶“青莲阁”的早茶市,边喝壶茶吃客点心边与一些老茶客闲聊聊。到八点钟了,就到仁济医院门口去接我妈。我妈为了适应我爸的作息时间,主动要求干了别人不乐意干的长夜班。她八点一敲过就摘了馄饨帽换了一身日常衣服袅袅婷婷从门口走出来,我爸必西装笔挺皮鞋锡亮地从山东路对面迎上去,而且很熟练地把弯成“L”形的胳膊伸给她。我妈挽上了这支强健的胳膊也就好像把一夜的疲累统统传递疏散给了我爸,颀长单薄的身子赛似一枝软藤倚上了粗壮的柏杨。他们相挽着向那马上就要灌满骄阳的板棚走去,背后拖着一长串从仁济医院窗口、门口投下来射过来的羡慕的、妒嫉的、赞许的、不屑的目光。许多人已经知道我爸不是巡捕而是做生意的,是老板但并不是很大的老板。厂子开在外地不过并不很远。年纪看上去虽不老但比我妈要大十来岁。是个北佬只是看上去派头还可以。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知道我爸已有家室。这一点我爸我妈守口如瓶而且严加防范地不让人知晓。再开放再洋派再司空见惯再多如牛毛也冲刷不了人们对小老婆姨太太偏房外室东宫西宫的鄙视。我爸我妈作为当事人深知一旦这机密外泄会给我妈这黄花闺女带来何等样的耻辱。他们努力修筑着防御墙。
进了那西厢房他们就浑身松懈解除盔甲舒心畅怀。我爸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妈前两天在苏州办了些什么事我二姨如何让他搬回栈房他如何回答以及今天早上茶会上听来的一切,我妈一会儿沏茶一会儿泡杯咖啡一会儿为我爸点支烟,中间间隔的时间里她就静静地倚在我爸怀里听他那好听的淮北徽腔。她喜欢用软软的手去抚摸我爸的络腮胡子,用她尖尖的食指指头去按我爸的鹰钩鼻子,有时候则把她那颗小小的头颅贴到我爸的宽而厚的胸膛上去,听那里面的共鸣音。两个小时很快就这么流了过去。我爸一看表就跳起来说,哟,“一乐天”的老王头和钱麻子还等着我呢。我妈就笑笑说,我早就知道过了点了,我不想打断你呢!我爸很响地亲我妈脸颊一下表示再见,拉开门就往外走,我妈则趴到窗口看着他的背影从楼下门洞里出来后拐个弯见不到了再缩回身子,到**去睡几个钟头。
他们俩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郑重、严肃甚至接近于圣洁的态度,对待他们的爱情。这在一般人想来说不定还会觉得有点反常。连我这属于他们爱情结晶品的儿子,也是费了好大力气做了许多调查考证才最后不得不相信——我爸这个已经娶过两次老婆有了四个女儿的北方汉子,面对着我妈这样一个青春年少面容姣好又柔情满怀的江南倩女,在关起了门便是他们俩的天地里,在双方都只穿了单薄的衣衫的盛夏,竟始终把他们的关系维持在相亲相知相爱的感情交往阶段,而未曾越过半步雷池!
要分析起来很简单:我爸娶我大娘是我奶奶一手包办的,纯属被动;我爸娶我二姨是出于需要,理念上的功利主义占了极大比例;我爸跟我妈相爱,从感情上的自发到行为上的自觉,在他其实只是第一次。他珍惜这第一次萌发的真正的感情。而与此同时,他又深知自己有妻有妾的身份和既甩不掉妻也摆脱不了妾的现状并前景,对冰清玉洁的我妈来说,是一种何等残酷的伤害。他进入了一个进退维艰的怪圈:他舍弃不了她,但不舍弃她必然就是伤害她;伤害一个他真爱的也真爱他的无辜的姑娘非他所愿,可是他又没有办法从中解脱。他于是就只能自欺欺人。他努力尊重她,珍爱她,不但让她领悟到自己的一片真心,而且尽量完美他自身的形象,以此作为对她的补偿。而我妈呢,却又正处于情窦初开不明世事的年纪。她那书呆子的父母养就了她这独养囡纯净的心地;她那过于简单的阅历使她难以体会和想象世事的艰险。她属于上海滩上那种半中半西亦古亦洋不富不穷的下层知识分子家庭圈养出来的小家碧玉,十里洋场的文化再芜杂再良莠难分到了她那里早已经过了她父母师长的过滤咀嚼和反刍,他们精心培养哺育她让她出污泥而不染却实在是害了她。她的性格以善良为基础,以软弱为特征,这就注定了她在一旦遇到自以为靠得住可以充当她的保护和靠山的男子后,就像一枝藤一样地毫不犹豫地依赖了上去。我爸的婚史虽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令她失望和动摇过,但愈往后却在她心中的天平秤上愈失却了分量。我爸对她的坦诚相告使她反而感到他的可信赖,我爸在长达半年之久的密切交往中的严肃自制,更使她产生了敬重和依托感。那半年里,他们俩都被自己所营造的神圣纯洁的氛围陶醉了,所以即使是在他俩的伊甸园里,也没有哪一条罪恶之蛇有法力来引诱他俩,特别是引诱不了那心怀愧疚的我爸。
婚礼很隆重地在四马路上的“会宾楼”里举行。尽管从沙市口到“会宾楼”再到金隆街新房,走走也不过十来分钟,我爸还是为我妈租了一辆挂满了金的银的红的绿的彩色纸条而且窗玻璃上贴有大红“囍”字的祥生牌小轿车,让我妈在请来赴宴的仁济医院同事面前出足了风头。
这段时间里,我爸的心分成了整整齐齐的两瓣:一半给振华,一半给我妈。两瓣心合成一颗跳着,不留分毫给他人他物。对我二姨,他变尽戏法虚与委蛇;对我大娘,他有一千一万条理由可以置之不理。他心安理得地在上海设立了又一宫。我妈成了他的“三房”。
十五 我妈,我二姨
公元一九四一年,我出世。隔两年,我妈添了我大弟。我妈婚后不久就丢了工作。她身子太弱,怀了我就总有流产先兆,终日只好平躺着。我先天不足,生下来后大病小病不断,妈只好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围着我转,而大弟紧跟着我又来得太早。我妈成了家庭妇女。
那几年里,我爸活得很累。他的工厂已改名为“振新毛纺厂”:改前面的招牌是迫于沦陷时局,改后面的名号是因为缩小了生产范围。缩小生产范围是他有意为之的。他常跑上海,上海的大工业生产方式给了他启发。他明白了以他自己的实力,处于目前的局势,他若再要像战前那样求全求大搞配套成龙式的自产自销,那就必败无疑——任何一个环节在这兵荒马乱之中都可能失控,而一个环节的失控便会给他那细弱的生产链以致命的打击——他决不能这么不识时务。他还看清楚了中国这块土地目前不容他发展,连要生存都很艰难。小小一个老板既然命比纸薄可就千万别心比天高。他乖乖地收起了自己的野心,忍痛作出缩短生产战线的决定。新开张的振新毛纺厂只设立了两个车间:一个弹毛,一个纺线,实际上只完成对原料进行加工的过程,变成了全社会性质的大规模生产中的一个部分或者说是某一段流程了。
大堤却终于决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