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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小说网>守在爱情的湖边写作——王晓玉文学作品精选 > §第二节 正宫娘娘2(第4页)

§第二节 正宫娘娘2(第4页)

毛病出在一个年轻莽撞的羊毛掮客身上。那小子倒并非是存心的。因为刚接得一家倒闭厂的存货,想介绍给我爸,连着在“一乐天”和“青莲阁”找了我爸两天。我爸那两天正好忙着从唯亭把那台破旧的弹毛机运回苏州,因为唯亭的那个小工场子也开不下去了,机器搁置着没用,我爸却发现还能开得动,就以买废铁的价钱又去买了回来。那年轻掮客不知我妈在金隆街的地址,也不清楚许多老掮客所清楚的我家的底细,便擅自跑到了苏州,直奔那全福路上的振新毛纺厂,找宣老板。宣老板不在,主管人即我姨她兄弟接待了他。毛头小伙子涉世不深,不懂得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谈生意时竟提及了“宣老板娘”及其两位“公子”,而我二姨膝下则是只有千金的。二姨她兄弟何等精乖,不动声色地盘问几句,心中便已一清二楚。谁的胳膊肯往外弯?那小掮客还没离开阊门地段,这边文家大院的女主人便已经接到兄弟密报了。

我二姨正吃午饭,当即摔了好几个碟子好几个碗外带找茬儿扇了我大姐两个耳刮子。在一阵暴怒之后,她想起我爸这回虽说是去唯亭,但一走三四天,至今未回,很有可能就是从唯亭直接往上海去了,那年轻掮客以为他在苏州,实际上只是不知道宣志高这王八蛋在上海的婊子窝在哪里罢了!想到此,我二姨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恨不能亲手刀劈火烧了我爸我妈。她是个行动果断、敢说敢做的烈性子,不管她那贴心老娘姨沈妈怎么劝解以及那一见要把祸闯大了也很有些懊悔自己多嘴多舌的兄弟怎么阻拦,马上就在文家大院下了命令:

“锁门!一个不留,统统跟我去上海!”

一行讨伐大军浩浩****,大人四五名女孩子四个。其中包括沈妈我二姨兄弟和我大姐。我那十三四岁的大姐无故挨两个耳光,又不由分说地被命令不许去上学必须跟着去上海,先是怨恨交加敢怒不敢言,后又隐隐约约地从我二姨的骂骂咧咧中听出了些许名堂,已经很懂事了的她竟在心底里生出些高兴和好奇心来。许多年后她对我妈说,真的,在还没有见到我妈时,她已经在心底里喜欢上足以使二姨暴跳如雷的我妈了。沈妈迫不得已随同前往,一路上与另一名女佣照应着四位小姐,一面暗暗盘算着如何息事宁人;我二姨她兄弟则决定一到上海就去几个相熟的掮客客那里跑一圈,一定要把我爸我妈在上海的住处打听出来,帮自己姐姐闹他个天翻地覆,一来为巩固我二姨的地位,二来也是由于这把火是自己点起来的,骑虎难下了,只好奉陪到底。二姐三姐四姐不懂事,有坐火车了有去上海了,赛似去春游去踏青,好不兴高采烈。三个小姑娘在火车上叽叽喳喳,窜来追去地,造成的欢乐气氛与我二姨的心情太不融洽了,结果每人都挨了好几下巴掌,大的哭罢了小的哭。车厢里的人嫌烦,都朝我二姨翻白眼。

我二姨她兄弟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听到了我妈住在金隆街几号。那被查询的掮客是个上海老油子,没人问他不会多嘴,查上门来了他也不为他人义务保密。我二姨兄弟记住了那地址,知道就在不远处,灵机一动,决定先实地考察一番。他敲响了我妈家的门。

据说是我去开的门。据说还没等来人开口,我就很有礼貌地主动说:“是找宣老板吗?他不在。请问您贵姓?”

我二姨她兄弟瞧着刚满四岁的我,禁不住笑了。他看见了我的鹰钩鼻子——这是宣氏家族的鲜明特征,而且听见我居然操着北方话,那口音是带着安徽腔的。

按理说,他的侦察任务已经完成,他完全没有必要回答我,也完全可以胡乱编一句什么谎言然后就遁走。他是一个很有心计而且手条子很辣的人——这我以后会说到——但那天却不知怎么地竟被我吸引住了,而且还很老实地回答了我:“我姓文,苏州来的……”

我妈糊里糊涂地抱着我大弟,热情地迎了出来:“请进!请进……”

我二姨她兄弟猛地省悟到了自己的使命,未及看清我妈扭身就走:“不了,不了,呵再会,再会……”

我妈惊讶地望着这个仓皇离去的男人。据说在我妈还没意识到危险迫近时,是我很伶牙俐齿地作了复述:“他说他姓文,他说他是从苏州来的。”

苏州文家大院突然来人,我妈顿时感到有点不妙。我爸什么都不瞒她,她知道我爸从未把这里的家室暴露给我二姨文家。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而我爸又不在。我爸预计今天从唯亭到苏州,明天才能从苏州到上海。会出什么事呢?没有经过什么事的我妈想象不出来。但她开始有点心神不定了。

这边我二姨率老少家人正端坐在她大姐家等候消息。我二姨她大姐虽然在经济上比较大方肯把西装送给我爸,但在这等事上却不能不落俗套而且比她妹妹还要激烈。她说等问来了地址她就陪她妹妹一起杀上门去。她说妹妹你教训那姓宣的我来对付那臭不要脸的小老婆,对付这种比野鸡还贱的小老婆顶好的办法是十根指头一道抓上去先给她上点颜色。我二姨虽然听着那“小老婆小老婆”地有点刺耳,但她大姐的义愤填膺不由她不感动地想到底也是文家人,像团结抗日似的枪口一致对外。她不知道她大姐的隐私——原来她大姐夫前不久也养了一房外室,那女的是个很漂亮的舞女,曾经在“百乐门”里有点名气的。不过我二姨她大姐眼线耳目多,不等她俩过完蜜月就掌握了敌情了。她用她适才教导她妹妹的办法使那个漂亮舞女变得很不漂亮了,接着又用自己的相当可观的私房钱平息了风波与对方达成了由对方撤退的默契。那大姐夫在两个女人的争斗及交易中束手无策。最后只好浪子回头重返家园。这件事我二姨她大姐既已妥善处理毕也便秘而不宣,但对那种“小老婆”的愤恨却深蕴于心不泄不快。她一时里忘了其实她二妹也是二房的身份了。

“我要是也遇上了这么好的女子,我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娶了她。嘿,我还会对她更加一心一意,把那姓文的休了!”

结果事情真轮到他,他却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了。文人大多这样,鸭子似的只硬一张嘴巴。

不过舞文弄墨的人毕竟鬼点子多些。他一面照应着小姨子,一面在动着帮我爸我妈一把的脑筋。他候准了一个机会,溜出家门跑到邻近一家烟纸店,让那里的一个小学徒马上送一张纸条到金隆街。条子上仅几个字,像一份加急电报:

“文氏寻衅,速避。”

我妈正因为文家娘舅的匆匆造访而疑疑惑惑呢,收了这条子好像听到了防空警报。她张张皇皇拖了我和我大弟,逃出金隆街。无亲无眷无路可走,只好跑到当年与我爸热恋的那沙市口板棚区去。栈房老板娘当然记得她。我妈怕丢脸,谎称金隆街里有人打群架,她怕,所以来避一避。老板娘很豪爽地留我们娘儿仁吃晚饭,还答应照看我和我大弟,让我妈先回去看看再说。

我妈几小时后躲躲闪闪像做贼一样回家去,刚拐个弯还没踏进金隆街就被三三两两聚在这条小街上的人发现了。灼灼的目光如探照灯般集中射向她,她知道文家人终于来过,而自己身为小妾偏房外室的身份亦终于暴露了。她两条腿竟像弹棉花般颤抖了起来。她屏了一口气穿过目光组成的刀山火海,进了家门就浑身都瘫软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被撕得粉粉碎,扔了满床满地,两间房间里的一应家什已统统被敲坏或者踏扁,那景象赛似刚遭了日本鬼子的扫**。

十六 我爸,我二姨,我妈

要按我二姨的心思,非得等到我妈回来之后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可是她本次出击是倾巢而动的,几个小女儿一看天黑了下来这里的两间小房间又不是自己家,就好像傍晚急于归巢的小鸡一样,绕住了沈妈吵吵嚷嚷嘀嘀咕咕哭哭啼啼地。沈妈一边哄着一边故意说着:“啊啊乖囡乖囡,马上就回屋里,乖乖听姆妈的……”意在催促我二姨尽快撤退。我二姨在我妈屋里一顿打砸抢虽然开始时很有轰动效应,左邻右舍兴致很高地围观议论了很大一阵子,但由于矛盾冲突的双方总是只有一方出场,作为对立面的我妈总不露面,不久也便缺少了戏剧性。围观的闲人们以幸灾乐祸为基础的兴趣渐渐消淡,一些阿姨好婆便想起了我妈的随和和温顺,我们兄弟俩的机灵和病弱,近邻亲情复苏起来。上海弄堂里不乏口角锋利的,一个人带头,几个人就呼应了:

“做啥?啥人晓得!大概是想等等宣老板吧!也真作孽,捉老公像捉落帽风一样捉到上海来了!”

“嘻嘻……”

“也难怪宣老板!侬看看,生了一窝统统是赔钱货,人家宣家门就应该断子绝孙呀!”

一句句越来越不中听的话像子弹般射向我二姨,我二姨有点撑不住了。这帮子上海婆娘也实在会欺生,身子闪在门口站在窗下,让人见不到影子只听得见声音,弄得我二姨找都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手,只好如同靶子沙袋一般白挨冷枪冷拳。她兄弟毕竟是男人家,摸到地址后死也不肯来参战,大姐夫也帮他的腔留住了他。而她大姐呢,先还帮着敲玻璃撕相片大骂小老婆,但因为过于情绪激动胃疼发作了,早已捂了胸口去了仁济医院。我二姨无心再搞持久战,沈妈又催得紧,终于骂骂咧咧地光荣撤退。

我二姨这边在开战,我爸那边刚从唯亭督运了那架弹毛机返回苏州。进厂时他还不知道后院起火,发现那终日蹲坐写字间监视着一应厂务的二姨兄弟竟然不在,奇怪了一刹那也不再追究,顾自忙起机器的装卸和拼接来。傍晚那弹毛机很响地转动了,我爸很疲累地回家去,这才从半聋半哑的我叔公的咿咿呀呀加上手势中知道大事不好了。他拔腿就往火车站奔,直扑上海。

他与我二姨所率兵团走了个两岔。那边我二姨劳民伤财地返回文家大院,这边我爸如决斗场上的枪手西班牙的斗牛士赴刑的死囚面色铁青攥紧了双拳咬紧了牙关撞开了金隆街的家门。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使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才呼出来。我和弟弟在**熟睡着,我妈一个人呆坐在凌乱不堪的房中。没开灯,黑暗里只有街上的路灯弥漫进一片稀薄的黄光,映着我妈惨白的脸,那脸上,竟没有一滴眼泪。

我爸扑进屋里就忙着看她。看脸看脖子看双手,忙忙乱乱地又看**一双儿子。终于明白未曾发生过遭遇战,他长吁一口气,跌坐在床沿上。一夜天夫妻俩没多少对话。我妈像被抽了筋剥了皮摄走了魂灵一样,只知道把整个身子蜷缩在我爸的怀里,似睡非睡地躺着。街上门口略有响动,都会惊得她浑身颤动紧闭了眼睛往我爸胸口躲。我爸一夜没闭眼。他俩都怕我二姨会杀回马枪。临近天明时,两人都有点蒙蒙眬眬地迷糊过去了,那倒马桶的粪车碌碌滚过弹格路,又一下子把他俩都惊醒了过来。我爸紧紧抱着我妈,把自己的决心说了出来:

“我们马上搬家。我守着你。我再不去苏州了!”

“怎么行呢!”我妈幽幽地说:“一大家子人,还有工厂,还有大女。”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爸回答,尽管这豪言壮语一出口,他的面前就闪过了一群女儿的小鹰钩鼻子和刚刚运进厂门安装就绪的那架弹毛机,他那心里像被钝刀剜着似的。

我们住下的那间二楼前厢房,是整栋石库门建筑中最好的一间了。但因为水龙头在楼下,煮饭的厨房也在楼下,生活起居就大不如在金隆街时那么方便了。我妈为一日三顿饭和一家四口的洗漱而楼上楼下地跑。那时候她已怀了我大妹,脚步已不再像以前那么轻捷灵便。在乔家栅的一年多生活,留给我的印象就只是我妈踏在木楼梯上空空作响的脚步声。

我爸不再是“宣老板”。他当了掮客。过去他使用掮客,如今他被老板们使用。老板们叫他“老宣”。虽然他对“一乐天”和“青莲阁”的行情很熟,但除非实在必要,他很少往那里去。他在南市老城厢一带的茶楼里转,那里的买空卖空生意虽不大,但倒也常年不断。我爸不光倒卖羊毛,还兼营绸布棉纱业,偶尔转手几笔陈旧机器的交易,所赚之佣金,马马虎虎可以应付一家几口的日常开销。但是到怀我大妹至临盆时,我妈就坚持着不去住医院了,说是费用太贵,只就近请了个助产士。也是不巧,大妹出世竟取臀位,助产士经验不足,差点把我妈折腾死。折腾半死还是没奈何,我爸只好叫救命车,还是送医院,结果反而花了数倍的钱。

我爸率我们母子数人迁居,目的是逃避我二姨,自然不会把新居地址告诉给她。对我二姨来说,我爸是失踪了。她赶到上海,跑金隆街,跑“青莲阁”、“一乐天”,跑她大姐家,跑所有她认识的掮客家,但偌大一个上海,让她到哪里找去?更何况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我爸还有意识地不涉足一应商务,凭着手头还有些私房钱而终日厮守着我们娘儿仁,过着隐居生活,他的熟人们也的确不知道他到底隐到哪里去了。我的二姨如同丢了魂般返回苏州,在文家大院摔碗打盆找出气筒,最遭殃的自然是我大姐。我叔公看不过去,又聋又哑的他老人家就在石路口租了一间小小木屋,摆了个修木桶脚盆的摊子,祖孙俩搬出了文家大院。一个小摊子,岂能供养得起一个中学生,我大姐终于失了学。又不多久,我二姨抽上了鸦片烟。文家所有的男仆女佣统统走光,只剩下沈妈一人,照看着我二姐三姐四姐。振新毛纺厂的业务,我二姨她兄弟管理着,但他毕竟只是个账房,技术上生产上不很精通,只能勉勉强强地把个厂维持下去。一年之后,终因大批美国毛纺产品倾销中国市场,振新生产的东西没人要,我二姨兄弟只好擅自做主,把厂关闭了。

他什么都不瞒我妈。我妈于是比他还要不安。“去看看吧!”我妈说。“去得了就回不来了。”我爸说。“这怎么办,唉——”我妈叹道。“可怜了那大女,”我爸道,“她功课才好呢,总是第一。”“三个小的也可怜呢,”我妈道,“沈妈一人顾不过来呀!”“厂子落到这个地步,我可没料到……”我爸又说。“你还是去一次吧!”我妈说,“为这工厂你花了多少心血呀!”“顾不了了……”我爸叹着,两眼发直而且黯淡无光。

这么谈着叹着几个月,我妈竟以出乎我爸意料之外的坚决和果断,自己到火车站去买了一张去苏州的票。

“去吧,”她说着,怀中抱着我那刚满月的大妹,“照大姐夫说的,想个两全之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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