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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宫娘娘2(第5页)

下部

十七 我大姐,我二姨

即使是我妈这样的好心肠,也只是希望我爸能做到“两全”,即既顾了上海一头,也别丢弃了苏州一家,而完全遗忘了远在淮北的我大娘。我大娘好像是与宣家门毫不相干的人,或者说根本就属于别一个世界,是个不存在的幻象,所以不理会她不顾念她是理所当然的。只有一个人,始终魂萦梦绕地牵记着那死守在一片板结黄土上伴着我爷爷养活着我大哥的正宫娘娘。这个人就是我大姐。

我大姐进文家大院的第一餐,就留出半碗饭,说是要孝敬给她的娘,把我二姨刺激得少吃了半碗饭。五年之后,她刚满十四岁,竟就在暑假里自作主张地到我爸的振新毛纺厂去,混进一帮专门分拣羊毛的临时工当中,连着干了好几天,挣来的钱统统寄回了安徽老家。她发育得早,十三岁就长得比我二姨还高,戴了口罩混在临时工中间,竟还骗过了管账的我二姨兄弟。我二姨不知道她那学校已经放假,天天看她背了书包出门去,还以为是去上学,当然也想不到阻拦。待到给临时工们发钱了,我二姨她兄弟才认出了领钱人中的“大小姐”。我二姨闻讯大怒,撺掇得我爸也发了火:

我大姐并不回嘴,也不看我爸,好像没听见一样。她很明白自己在文家大院的特殊地位。几年的半丫头半小姐的生活已经炼就了她有主见不外露的内向型性格。

我二姨还是不依不饶:“真要这么喜欢做工,下学期就不用再读书了!生来就是出苦力的命嘛!”

“姆妈,我啥辰光耽误读书了?”我大姐操着一口软糯吴音很温和地反问我二姨。她早已掌握了苏州方言。这种方言有一种很特殊的绵里藏针的表现力,我大姐已能运用得恰到好处。她在学校里年年名列第一,连着跳过两级,小学只读了四年就升了中学,所以在读书这件事上我二姨发起攻击实在是失策。我二姨恼羞成怒,发了蛮劲:

“侬不耽误读书耽误了屋里的家务!侬不耽误读书耽误了屋里的名声!啥人晓得侬赚了钞票去做啥事体!小小一点年纪就想存箱底备嫁妆呀!宣家门里还真的养出了一个倒贴货了!啥辰光把你那倒贴的小白脸带来看看呀……”

要不是我爸在场,我二姨真想扑上去拧我大姐的胳膊甚至给一个反手耳光。我大姐并没少挨过。但近半年里大姐突然蹿了好大一截,一下子成了大姑娘。我那矮矮胖胖的二姨需要抬起头来才能跟那双酷似我爸的黑眼睛对视,所以动手是动得少了些了。更何况我爸虽是北佬,却最看不得揍孩子,有一次看到我二姨打我四姐的小屁股勃然大怒,夺过我四姐时竟把我二姨摔倒在地上。我二姨深知这一点,所以尽量不去犯我爸这个忌讳。她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只好以花样百出的恶言毒语阴损我大姐,以很有创造性的胡说八道来对付这不知怎么搞的总多少带点威慑力的宣氏长公主。我大姐早就受惯了,无动于衷地听着。

我爸却听不下去了:“嗨,你说哪里去了!孩子还小……”

“小?人小心不小呢!吃里扒外地挣你的钱呢……”

我爸禁不住也疑惑了起来:“大女,你那工钱呢?想干什么用?”

我大姐不吭声。

“说!”我爸提高了嗓门,“到底想干什么?”

我大姐抬起乌黑的眼睛,用地地道道的淮北腔回答了我爸:“给我娘。我娘,我爷爷,我弟。我已经邮走了。”

我爸愣了。我二姨闭了口了。没人再去干涉我大姐。我大姐光明正大地到她父亲的厂里去“勤工俭学”,足足干了一整个暑假。

没干过的人很难想象,夏天在工厂里拣羊毛,是何等地活受罪。不可能开电风扇,否则会把羊毛吹散吹乱。那时候世界上也还没发明空调。做工的人必得在热烘烘的羊毛堆里端坐不动,任那飞扬的毛绒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大热天里脸上也必须捂个口罩,捂了口罩也免不了总打喷嚏,鼻孔痒得恨不能挖掉那层皮去。我能这么描绘是因为我有过切身体会。我那次去我爸厂里讨学费,也是夏天,我亲眼见过那些汗流浃背满脸毛灰毛绒的拣毛工。我在她们中间只呆了一刻钟就打了二十多只喷嚏,马上逃离。而我十四岁的大姐,足足干过一个夏天!

十八 我大姐,我爸

我爸返回苏州,重当他的“宣老板”。整顿他的重又改名为“振华”的工厂并不很难,整顿那文家大院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二姨抽了几个月的鸦片,专藏私房钱的那只小梳妆箱里只剩了一枚当年结婚时置下的大钻戒。她毒瘾难戒,发作起来眼泪鼻涕糊一脸,倒在**把头钻进被窝里恨不得闷死自己。但只要我爸守着她,她便是难受得死去活来也决不像有些瘾君子那样哀告“给一口,给最后一口”,而是自己鼓励自己似的一句句念叨:“我不抽了,不抽了,真不抽了!”我爸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许多鸦片瘾客,深知戒烟之难,瞧了我二姨这等模样,虽然气恨却也免不了难过和感动,只要厂里事务脱得开身,总是很诚心诚意地陪着她,与其说是在侍候挽救我二姨,不如说是毕竟心怀愧疚兼有赎罪之意。一年间的家庭变故,使我那刚满十岁的二姐也懂事了不少,家务杂事能帮着沈妈做一些不说,一有机会还会倚到我爸身上,趴在我爸耳朵上嘀咕悄悄话:

“姆妈想侬呢,天天夜里看侬的照片!”

“阿爸侬不要走了,姆妈讲过了,再也不到上海去敲玻璃了!我和妹妹也不去了,一定不去!”

“人家骂我,讲阿爸不要我了。阿爸不会的,是哦?”

“阿爸,我想大阿姐!大阿姐在石路馄饨店里包馄饨呢,快点把伊,还有叔公,接回来呀!”

待我二姨捱过了戒烟最艰难的半个月,我爸把我叔公又请回了文家大院,并且把那架弹毛机分由他管。我叔公正式成为振华厂的一名工人。他解放后都五十多了还娶了亲呢!“文革”开始那年方老死善终。

我大姐却坚持不肯再回全福路。

在我爸从上海返回之前,她就已去报考了一所校址在远郊木读镇上的师范学校。那学校是住读的。我爸去找她时,她向我爸出示了“录取通知”。

“我考了第二名。”她说,“学校里包前三名的一年伙食。我不用花您的钱了。”

我爸无言以对,闷闷地抽了一支烟,才迸出一句话来:“委屈你了,大女……”

我大姐并不答这个腔,顾自整理自己简单的行李。她长着我们宣氏家族的高大身材,十五六岁的人背后看上去有十八九岁。沉默了不一会,她忽然回过头来,脸上带上了浓浓的笑意:

我爸猝不及防,张口结舌了:“你,你见到,见过……”

我大姐从她那一小堆衣物里,抽出一张相片,递给我爸:“给!上次去时,乘她们乱撕一通,我悄悄藏下了一张。两个弟弟,都像您呢!”

我爸接过相片一看,不由得红了眼圈。

我大姐藏下的这张五寸放大相片,是我大弟周岁时,我爸,我妈,我们兄弟俩一家四口的合影,在王开照相馆照的。我妈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怀里抱着我大弟,我倚在她身旁。我爸一身西装,站于椅子背后一侧,脸上布满了宁静而满足的微笑。这是一张充满了温馨情调的家庭生活照。王开照相馆的技师还应我妈的要求,上了很淡雅和谐的颜色,使整张相片看上去如同一幅潇洒别致的人物水彩画。

我爸后来跟我妈说,尽管他早就知道大女是宣氏家族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但真正认识到她的成熟,她的心计,她的豁达开明,她的体恤人心,倒是从这一张相片开始的呢!

用不着什么谈判,自然也不必有书面协议,我爸与我二姨经过那场分居年余的风波后,达成了默契:只要我爸说得出为振华厂的业务而必须去上海一走的理由,我二姨就权当我爸的的确确是为厂务而作沪上游,不予干涉。我爸以他的斗争,取得了部分自由和我二姨对既成事实的承认,实现了理想中的“两全”。

而自此后我大姐竟也就真的没再向我爸要过钱。我爸后来知道,我大姐在课余为木读镇上一家财主当家庭教师,教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不但解决了自己的学习费用,而且还没有断过对安徽老家的资助。

我大姐还让我爸小小地发了一次财,把眼看又要倒闭的振华厂给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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