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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正宫娘娘2(第6页)

那已经是公元一九四八年了。振华厂不死不活地撑着,再也“振”不到抗战前的那种局面。原料的来路和销售的出路都不畅通,振华像个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穷汉子,只是勉强吊住一口气。那弹毛机一个月里响不了十天,其余时间都空关着。物价飞涨,金圆券比草纸还不值钱,而我爸却要养活苏沪两地老小,愈来愈感到吃力。四八年的春天,我二姨却又老树开花,生下了我小弟和我小妹一对双胞胎。好像是上苍对我爸这种来往两地的“两全之计”存心要作出惩罚,也或许是我二姨曾抽过鸦片烟中毒过深,我这一对小弟小妹竟都有点智力不全:胃口奇大,四肢发达,硕大的头颅上两眼却总是木瞪瞪的。在那种需要“轧户口米”的年月里一下子添两张嘴巴,那简直是在我爸的肩头又压了两座山头,我爸很有点不支了。不到四十岁的他,鬓角出现了白发。

深秋的一个深夜,我大姐突然敲开了文家大院的大门。沈妈去开的门,看见大姐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我大姐很开门见山地对我爸介绍说,这位是我老师,姓周,遇到点麻烦了,想在振华厂里躲一躲。

我爸何等聪明,马上领悟了这麻烦的性质。北边的共产党一步步地打过来,苏沪一带的国民党打不过北面的兵就发了狂劲抓南边的民,已经有许多人进了监狱吃了子弹了。我爸审时度势知道当局气数已尽,慨然应允。更何况我爸一眼就看出,这姓周的老师,似乎还有可能是咱宣家门的女婿。

堆满了灰蓬蓬脏兮兮的羊毛和毛线的振华厂,遮蔽个把人还不容易!我爸是全福路上的老住户了,典型的不涉政的商人,保长甲长警察署都知道他只是个“宣老板”。周老师脱了西装衬衫换上我叔公的短打,混进振华厂的本来就流动性极大的拣毛工装卸工里,躲过了木读方面的追捕。待风声稍松些,我大姐为他买了火车票,亲自送他去了上海。

不久我爸就收到他的信,说是已经帮我爸办好了一项业务,让我爸快去上海接洽。

我大姐陪了我爸一起去。

他们在我妈家相聚。我妈那时候又搬了家,搬到了沪西靠近兆丰公园的一条小弄堂里。那地方因为离市中心远,房租特别便宜,而且独门进出,与别人家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我妈从经济和隐私两方面考虑,终于决心远离起居甚为方便的闹市区,搬到了这烟囱林立的工厂区。在那间暗而潮的底层朝北房间里,她与我大姐第一次相见。

“妈!”我大姐亲亲热热地喊她,尽管她比我妈只不过小十来岁。

“您好,伯母!”那个姓周的老师于是也跟着说。他在沪西工厂里活动着,一身工人打扮,胡子拉碴的,看上去比我妈还老气。

两个男人顾自谈生意经,两个女人一起谈我们兄妹仁。我清楚地记得我大姐把我们三个的小鹰钩鼻子一个个按过来。她的手指很软,凉凉的,按完了还捂着嘴笑,然后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亲了一口,她的嘴唇软而烫。我知道她喜欢我们。若干年后我在百般无奈中去苏州找她,向她索讨我们三个人的开学学费,那勇气就在于对她的手指和嘴唇的回忆。我知道她会尽她的力量帮助我们仁。

我爸经那位周老师的介绍,接下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周老师原来还是上海滩上的一个小开。他爸拥有一个不小的装卸运输公司,公司下有一个三轮车车行。周老师让我爸包下了为三轮车黄包车配制一批粗毛毯的生意。这种粗毛毯是冬天里为坐车的顾客盖在膝盖上保暖的,毛质及编织要求都不高,正适合于我爸那振华厂的生产能力。揽了这么一件业务,振华厂如同弥留之际又打了一针强心针,重新转过气来忙忙地活了一年多,一直撑到了公元一九四九年五月份的苏沪两地全部解放。

十九 我大娘,我二姨,我妈

不久就宣传婚姻法,城乡一律。我大娘在乡里成为妇女主任的专访对象。

“宣志高娶三房四妾的,你还守着他干什么?”主任说,“咱乡里出面,帮你离了他!”

“干吗嘛,”我大娘说,“有他没他咱都一样过,就别麻烦乡里同志们了!”

“你是贫农,还不快跟他划清界线!”

“咱不早就跟他划清了吗?咱跟爹在一起过,爹也是贫农哇!”

我爷爷和我大娘在土改时都被确定了贫农成分,还分到了邻村一个财主的浮财,这不假,乡妇女主任劝不动我大娘,只好不了了之。

我大姐那时候正巧回家乡去探亲。那不死心的乡妇女主任知道我大姐也是个千部,还特意来找过一次,指望我大姐起点作用。我大姐却笑眯眯地说:

“这事儿,政策规定由男女双方自愿协商,我们当儿女的怎么有权干涉呢?”

一句话上了政策的纲,妇女主任只好作罢。

苏州金阊门的妇联也把文家大院里的我二姨列为工作重点。一个刚刚出了校门跟我大姐差不多年纪的大姑娘找上门来,没说上几句,倒让我二姨洋洋洒洒地说得哑口无言了:

“妹妹侬看样子不是阊门内外的老土地。侬倒不妨到全福路上走一遭,问问这片地方的老街坊,啥人不晓得他宣志高二十岁到此地,工厂开在此地,跟我结婚的十五桌酒席办在此地,我一群子女四女一男统统都生在此地!宣志高他的老婆再多,真正共同生活的就是我文秀珠一个!三房四妾当然是新社会不允许的,宣志高只应该有一个老婆,我第一个双手赞成伊快点离了那两个多出来的,一夫一妻,愈快愈好。要我讲呀,妹妹侬倒不妨去跑两个地方,第一到安徽,动员那个包办婚姻的乡下女人快点离了争取妇女解放;第二去趟上海,告诉那个当人家小老婆的是违反婚姻法的,再不离人民政府就要依法查办。妹妹侬要是做成了这样两桩事体,不要讲是工作上当了优秀积极分子,我文秀珠一家老小也统统要朝侬拜谢侬的大恩大德了……”

说得虽然刁蛮刻薄,却都在理上。那姑娘回到妇联一学舌,几个妇女干部都气不得笑不得,往后也就撒手不管了。

我妈在上海平安无事。左邻右舍不清楚我们宣家的这方面秘密,只知道当家人在苏州开个小工厂,有来有往自然很正常。

这秘密又险乎暴露,因为不久我大娘带了我大哥到了上海。

我大哥自小身体瘦弱,长到五二年时都已十七八岁了竟还一点都没有发育,看上去如同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我大姐那年回乡探望他们时见了,马上掏空了口袋扔下钱让我大娘带到县里去治。可是那点钱统统用完了,我大哥还是没起色。眼看同龄的小伙子都一个个在娶亲了,我大哥还光了腚下泥塘去挖野荸荠,我爷爷和我大娘真着急了。前几年饭都吃不饱顾不了那么多,这几年日子好过了点,也便下了治病的决心。我爷爷求人给我大姐发了信。不巧的是我大姐正随了一个慰问志愿军的团到朝鲜去了,根本就没收到。我爷爷等不到回信,与我大娘谋划再三,最后还是给我爸写了一封信,一是问问大姐情况,二是要我爸打听打听,那大城市里有没有治的办法。我爸很认真地对待了这封信。人免不了势利眼,我爸亦然。家里出了我大姐这么个革命干部,在他是荣耀,是靠山了,而我大姐是我大娘生的。今非昔比,我爸不能再对老家几个人掉以轻心。他把这封信揣到上海与我妈共商对策。我二姨那儿他闭口不谈,他太了解她的狭隘性了。我妈护士出身,读了那信就大致判断出,我大哥患的是某一种结核病,俗称“童子痊”的,如今正处青春发育期,抓紧了治很有根治希望。我妈说,快回信,让我大娘带了孩子,到上海来吧!

“能行吗?”我爸犹豫着,“痨病是要传染的,三个孩子……”

“我会严格隔离,你放心。”

“那……大女他娘来……”

“这有啥!”我妈说,“我想好了,让出一间里屋来给他们母子俩,我们住外间。热天,打打地铺就可以了。”

“我是说,这左邻右舍……”

“我也想过了,就说是宣家门的堂嫂、堂侄,”我妈笑了,“其实,倒也真的是这层关系呢!”

她始终牢牢地记住了我爸跟她结婚前办下的一系列法律手续,把自己算作我叔公那一门里的媳妇,到关键时刻便用来聊以**。

我大娘来了,带着大哥。

我大哥由我妈领着,去了仁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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