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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鬼手百局你在哪里(第3页)

一论棋,他会把什么都忘记。

那军人也只是抬起头,对我礼节性地笑了笑。

他当然也未必想得起我是谁。

我发现他依然白净,虽然身高马大。

在一条那样的弄堂里住久了,无论赵家钱家孙家李家,无论张三李四王五麻子,互相间都会知根知底到一片赤诚,谁都瞒不过谁去。

比如我们楼下的亚珍她娘,解放前做过“玻璃杯”,现在叫陪酒女,全弄堂都知道,后来得了子宫癌,大家都说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比如那排石库门房里有个叫荷花的,小时候给卖到四马路“会乐里”的妓院里,因为长得太难看,所以只好做个端洗脚水倒马桶的丫头娘姨,结果到嫁进我们弄堂里来时,经丈夫验证,还是个正宗黄花闺女,正应了她名字里“出污泥而不染”的意思;比如210号上上下下两层住的是印刷厂老板兄弟两家,老大家的娘子虽然漂亮,但娘家是徐家汇棚户区里的拉老虎塌车的,而老二娶的虽然有点跷脚,娘家却开绸布庄,带进来的嫁妆正好补全了夫家印刷厂多年的亏空,等于是救了全家老少,所以跷脚走进弄堂里才眼睛总是望着天而且从来不跟任何邻居打招呼,一派凯旋的功臣模样。比如朱先生跟红娣阿姨住在一起四年之久而乡下的朱师母并不知晓,但终于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颁布了,两个人只好分开,红娣嫁了一个当干部的,在昆山附近的,接二连三地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了,等等。弄堂的狭窄空间,藏不下太多的隐私的。

也并不是容不下一点点秘密。有些秘密半露半掩。比如朱先生一入冬就穿上棉衣棉裤,很合身,很干净,松蓬蓬地让他好像胖了许多。到次年春末脱下,因为穿了一冬当然脏了显旧了,硬邦邦地如笋壳般一直套到五一劳动节后才肯脱下,但自会有人为他拆洗重缝,次年他还是可以穿上松蓬蓬的。做这一切的,是已经另适他人的红娣阿姨。这秘密,老邻居我妈是清楚的。但是这洗过的重缝过的干净衣裤是什么时候送来的,那脏了的板结了的又是什么时候送过去的,秘密联络方式接头地点,那就谁也说不上来了。

大约是八十年代末,我依着常规回娘家去看看,不意间遇到了红娣阿姨。

她一见我进门就站起身走。

要不是老母说这就是红娣,我哪里还能认得出她来!

她根本就不高,充其量只是个中等身材。是老缩了还是当年从小孩子的眼里看出来的大人都是高个子,我不能确定。她而且不胖,甚至可以说有点黑瘦,让我们牢牢记住的“介大的雪雪白的屁股”不知是昨日黄花呢还是某种幻觉。我相信是前者。时光过去了四十年,差不多是一世人生了。

老母指着桌上的一个小包裹说,她听说朱先生一直在写书,就是那本什么“鬼”的书,坐得痔疮都发作了,就特意做了几条**,细布,大裤裆的,送来。事先没约好,朱先生由隔壁“黄牛”陪着,去医院看病了,没遇上,只好放我们家了。

老母接着笑谈道,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她陪了小儿子和毛脚媳妇到上海来买结婚家具,送东西给朱先生,是偷偷溜了出来的。

然后老母说,他们全家人,都不知道她以前的经历。前几年开放了,两个女儿在家里学跳交谊舞,跳得乱七八糟,她看得实在难过,就更正了她们几步,把两个女儿都看呆了,说是姆妈呀,你还有这么个水平呀,我们怎么从来也没有看出来呀……这个红娣啊,刚才跟我说起这些,笑得肚皮痛!

红娣阿姨嫁人后,朱先生的夹板房里,再没有进过女人。

朱师母当然来过。总是有事才到上海,比如两个女儿要嫁了,来买嫁妆。比如女儿的女儿生了病,到上海来开刀。事办完了就走。永乐里214号三层夹板房是朱师母的驻沪办事处。

朱师母病卒于“文革”期间,患的是糖尿病。医书教导我们说,那病通常是富贵病,发达社会的都市人吃得太好太多又动得太少就容易得。终生在贫寒和劳作中完成抚育两个女儿之天职的朱师母何以会与糖尿病结缘,实在让人费解。

朱先生从此就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鳏夫。

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了棋。

朱剑秋的生活是有基本保障的。

他在市体委所属的象棋队里任职业棋手,每月领得到一份工资,好像总是在六七十元人民币之间吧。这个数额,在当时不算太低了,当时的大学本科毕业生,属国家正式干部,出校门每月也才四十多元。朱先生总是十二万分地心满意足。他凭这份工资养活自己,养活不再当舞女的红娣阿姨,当然还要对扬州老家的妻女负责。他订报,订的是《解放日报》;订杂志,当然是象棋类的,好几种。他有许多书,基本上也都是棋谱之类,但我记得在他的床头边看到了《红楼梦》和《三国演义》。他抽烟,最好的是“前门牌”,最差的是“劳动牌”,但晚年因不堪“老慢支”的折磨而戒去。茶要好,对我送去的“龙井”(当然最好是正宗的)十分中意。偶尔见他与棋友对饮,只是“加饭酒”而已,但见他饮后送客,一副怡然微醺状,便知他是已经到了称心如意的极乐世界了。

他住在他那间夹板房内直至终老。自来水要下得三层,到弄堂里去提;烧的是煤饼;用的是马桶,那种木制的圆桶,中间有两道铜箍的。他雇请弄堂里一个胖大妇人为他倒马桶,一个月几元钱的工资,那胖妇名叫“阿花”,虽是文盲,但却绝对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数十年如一日尊称他为“朱先生”,即使是“文革”期间他因“国民党问题”挨了大字报也决不改口。

八十年代初,年过花甲的朱剑秋从市体委退休。之后数年,他仍在市区给少年宫做了几年象棋指导,直至年老力衰难以挤公交车奔波而只能蜗居室内撰写书稿《鬼手百局》止。从五十年代算起,前后三十年,带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

动手写这篇短文的当天,公元二〇〇〇年十一月十八日,《文汇报》的“体育新闻”版以头条位置刊登了一条消息,标题如下:

全国象棋个人锦标赛在皖落幕

胡荣华第十四次获全国冠军

新闻旁配有一则专评,标题是“奇迹”,文章有这样一段:

“想当年‘胡司令’从十五岁起就独步棋坛,扬我国粹,并创下‘十连霸’伟绩,可谓空前。其后楚河汉界上,群雄纷争,各路诸侯,竞登王座。但遍数纹枰风流,终无能出其右。”

现年五十五岁的胡荣华风流倜傥的彩照,足有四寸见方,赫然在此文之侧。

胡荣华幼时学棋,在少年宫,师从者,正是朱剑秋。

在我为这篇文章作再一次文字修改时,不知是不是因为冥冥之中真的还有着朱剑秋的在天之灵,我居然在公元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二日的《新民晚报》上,读到了早已被茫茫人世泱泱世事遗落久矣的朱剑秋的名字。那篇文章本是为再次夺冠的胡荣华而写的:

一九六〇年……当时称雄棋坛的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棋士。像广东的杨官磷,湖北李义庭,黑龙江王嘉良,上海何顺安、朱剑秋等,他们一个个都盛名远扬,何尝把这个十五岁的娃娃(按,指胡)放在眼里。

“弈至最后一轮,当时的形势是朱剑秋积13分,杨官磷、何顺安、胡荣华同积12分紧随其后,当日的《北京日报》体育版发表文章,说朱剑秋夺冠的希望是50%……最后的战况由于何顺安战胜了朱剑秋,杨、何、胡三人同分,胡荣华以小分领先而首次登上全国个人赛的宝座……从此开始了他棋坛霸主的伟业。”

我从胡荣华的辉煌的背后看到了朱剑秋曾经拥有过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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