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明白了胡荣华什么时候开始辉煌的同时,明白了朱剑秋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辉煌。
我从一轮轮辉煌的交替轮换中,读出了“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一竞技场上的铁定法律。
我心中充满了对一代棋王没有赶上如今如此尊重辉煌的好年代和好时世的深深的惋惜,还有悲哀。
六
后厢房的吴家母子搬走之后,走马灯般换过好几家房客,但八十年代中期,正是朱剑秋开笔撰写他那本《鬼手百局》之际,来了“黄牛”一家,一住就是十余年,至今。
叫他“黄牛”的,是他的妻,一个很爽直的女工。她说他虽然不姓牛,也不属牛,可是生就了一副黄牛脾气,倔,憨,当然也蛮老实的,肯吃苦,所以从他们俩谈恋爱起,她就叫他“黄牛”了,要不是为了给新生的儿子起名报户口,真要想不起他到底是姓什么叫什么了。
这很符合我们那条弄堂的传统。弄堂里的许多人都有绰号,绰号会被很快接受和流传,大名却会永久隐退。绰号的起法多用了修辞格,其中又多为比喻,如西侧石库门群落里有一家广东人,因为其尖嘴猴腮的家族面相特征而统统被称为猢狲,猢狲老爹,猢狲阿婆,猢狲妈,猢狲娘舅,乃至男小猢狲,女小猢狲。还有一家,据我所知是因为那女主人正当怀孕期间搬入弄堂,其脸面的皮肤有两片妊娠斑,黑乎乎的色素沉着,竟从此就得了个“毛笋壳”的外号,一辈子养得再白都甩却不掉,连她后来生下的女儿也被叫成了“小毛笋壳”。“黄牛”的绰号是很随大流的,又响亮,从此也就定格。
黄牛在一家运输公司当搬运工,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唯独爱跟人走几步棋,据说在厂工会组织的比赛里还得过第三或者第四名。
他知道朱剑秋在棋坛的地位,很仰慕,刚搬来时,斗胆要求与朱大师杀一盘。
朱剑秋让他车、马、炮、相、士共计五个子,厚厚一叠。
没几个回合,黄牛一方就被扫平,将死。
黄牛当时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将死的“帅”,有五分钟没有动弹。
他从此对朱剑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不再要求坐到那八仙桌边与大师对弈,但大师家只要来了学生,或棋坛同好,而他又正好下班或厂休在家,那就一定闻声赶到,擦桌抹凳倒茶,然后立于一侧观战,一脸的舒心惬意享受模样。
当然不久他就知道了朱剑秋在写书,书名是天书一般的《鬼手百局》。
他用一个礼拜天修好了那张摇晃几下会变成菱形的方桌。
他又让他的妻做了一个塞满了棉花的布垫,搁到了害朱剑秋痔疮发作的硬木椅上去。
再不久,他每天早上为妻儿买早点时,就顺带着给朱老先生也端来了热腾腾的豆浆,还有一副大饼油条,有时则是一团粢饭,里面放了肉松和榨菜末子的那种。
黄牛的妻在钱财问题上很一丝不苟,但凡用在朱剑秋身上的账,她都记在一本练习本上,到月底跟老先生结算。
但七十高龄的朱老先生毕竟再不必为一顿早饭而起早了。
我曾在我的一篇题名为《娘家情结》的随笔中描绘过永乐里的人际关系,如下:
“弄堂里有许多未成章法却代代相传的规矩。比如中秋月饼要吃杏花楼的。婚嫁照相一定要去‘王开’。比如有人生病住进了仁济医院,风闻此事的邻居们会排了队轮流领用那每次只限两人人内的探视牌,拎了水果点心之类去嘘寒问暖。但各家门口的水龙头却很是神圣不可侵犯,即便刚登过便池的本弄居民,也总是僵了几根手指头走回自己家门去冲洗,从不肯就近开了人家的龙头涉了贪小之嫌。比如除夕夜家家都‘守岁’,年初一户户都放鞭炮,任何禁令不起作用,任何教训均不接受。比如弄内某翁姑享高寿无疾而终,其家人必得备大批碗碟以飨乡邻,很荣耀地充当一回赐福增寿于人的救世主;但人们别了逝者从火葬场回来,却又务须在弄口跨跃一个熊熊燃烧着的花圈,无论男女老幼,据说不做这么一次马戏式的腾跃动作,便要染了晦气的。”
黄牛他们一家虽不是永乐里的老居民,但在搬来之前,住于南边金陵东路一带。那地方也属黄浦区,许多弄堂的格局与山东路上的基本相同。他进入我们214号,三楼,很快融入,足以说明山东路与周边地区的人文气息,乃一脉相通。
七
朱剑秋的书稿日渐增厚,身体日渐老去。每年的棉袄棉裤虽有红娣阿姨如地下工作者般暗中供给保障,但生活起居已日渐难以自理。九十年代初的某日,我回娘家时又踅入他那夹板楼,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酸臭,但见黄牛正在为他更换被褥。瘦骨嶙峋的他,被包裹在一条大棉被中,安置于他的八仙桌前的椅子上。见了我,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头天晚上,棋友邀请请吃馆子,那鱼头汤,太油了,滑肠,于是就,嘿嘿,不过不是菌痢。
黄牛一面将一套沾着黄色斑迹的棉毛衫裤跟换下来的被套裹在一起,塞进大脚盆,一面说,不是的,鱼头汤哪里会吃得拉肚子?是昨天晚上写书写得太晚了,炉子早熄了,窗子又没关,着了凉了。
我翻了一下桌上的文稿。方方正正的字,清清楚楚地填在八开大的五百字方格稿纸上。棋谱都是描画出来的,夹在文字说明中。他的文章我早就读过,用词措辞相当严谨精确,偶有文白相间,显出相当深度的古文学养。纸角的页码,已近三百了。
快成了吗?我问他。
不不,这只是初稿,裹在被子里的他答道,还要好好校一遍,校一遍,出不得差错的,要不然,岂不在棋坛贻笑大方?
从那次全面换洗被窝开始,黄牛不但每天清早仍为他捎带热腾腾的早点,而且还包下了他的买米、买菜、买煤饼,乃至涮洗脏衣裤的一应杂务。
再过半年,《鬼手百局》眼看杀青,他的一位棋友带来了好消息说,有一家出版社可以考虑接纳此书。他兴冲冲赶去。途中,具体来说,是在刚刚迈出我们永乐里的弄堂口时,滑了一跤,腿骨骨折。黄牛背着他去医院上石膏、换药,仁济医院的护士们都以为这老头儿有幸养着了一个孝顺儿子。
令朱先生滑跌一跤的,是摆在弄堂口的一个水果摊。
到九十年代,摆个摊做点小生意已经不必担心负上“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一类的罪名的了。那“毛笋壳”的女儿嫁给了“男小猢狲”后,就在经过居委会的同意后,占下弄口之半壁江山,摆出了一个水果摊位。弄口本来并不宽敞,有了苹果桔子的香味后就少了走路的地方,兼之摊前总有点儿的果皮纸屑绳头,早已老得巍巍然的朱先生,挟了部分书稿加快了脚步,滑一跤绊一跤跌一跤的几率是极高的。他的确跌了。
老人最怕跌。这一跌,大伤了他的元气。
他完稿的时间大大推迟,错过了那次可能给他出书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于是终生都没能见到他的手稿化为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