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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鬼手百局你在哪里(第5页)

他的棋友,一个姓徐的先生,十数年前与他结识,住得挺远的,还是隔三差五地到我们山东路,进永乐里,入214号门洞,登木楼梯,到朱大师的夹板房里来跟他学棋会弈。他有时会带来一点好茶,云雾龙井碧螺春之类的,跟老友品茗论棋,或是由朱先生写着自己的书,他则在一旁边喝茶边读读朱先生订下的数种象棋类期刊。十数年下来,看多了朱剑秋敲半天棋盘才终于往文稿上写几个字的艰难进程,深知这本《鬼手百局》耗去了他多少生命。书稿一成,虽已五六十岁但还算正当壮年的他,就很积极地为朱先生跑腿打电话,充当了联系出书事宜的经纪人。

无果。

出版界要考虑经济效益,《鬼手百局》不是畅销书。

出版社可以给你一个书号,让你自费出版,但你要拿钱来,以万论计。

朱先生每月工资仅数十。他去世后女儿清点其遗产,除一套棉衣裤尚新之外,箱筐中尽是旧衣烂袄。黄牛帮着从书架的一堆棋谱中挖出了一张存折,当然是他的养老钱,全部积蓄,共人民币两千余。

徐先生像没头苍蝇般乱钻,一事无成。

朱老先生跟我妈说,晓玉在写小说了,她那篇《阿花》,我看过,好像是拿我、红娣,还有阿花,做了模特的。

我妈忙说,你可别找她打官司,她又没把你们写成坏人。

我本来就不是坏人,他笑着说,我只是请你问问她,能不能帮我找个出版社,出这本,《鬼手百局》。

他已经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保存着朱剑秋在公元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上旬的十天间写给我的三封信。

第一封信写于十二月一日,在我到山东路他的夹板房取了书稿之后的月余,他写道:王晓玉同志:您好!十月二十七日一别,转瞬已一月有余!拙稿“象棋鬼手百局”承蒙热情帮助,深为铭感……

我取稿时他刚大病一场,形容枯搞。患的虽只是感冒,但并发了肺炎,黄牛在仁济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陪了他三天,才把他给救了回来。他的腿已经跛了,在那夹板房内移动时务必借助于手,扶着八仙桌,扶着椅,扶着夹板墙。我那天带去了一个外地出版界的朋友。朋友明白《鬼手百局》的价值,但他就职于文艺出版社,这样的书不在他们业务范围内,况且他还并不拥有决策权。更多是出于安慰,我还是带走了书稿。

书稿堆上了我的书桌,我像是终日面对着了他那双蒙着厚翳的双眼。我开始苦苦思谋出路。其时年轻的评论家朱大可还未去澳洲,听说此事,便为我介绍了一位他的朋友,姓袁的,是个棋迷,交游甚广的,说是可以代为操作出版,稿酬按当时的出版社稿酬标准,每千字三十元。

信息传到山东路,朱先生同意了,只是说,稿酬实在太低了些。

但大可传过话来说,即便是这太低了的稿费,出版社的意思是要分期付出。

我把信息再通过朱先生的经纪人递过去,于是就接到了他的第二封信:

王晓玉同志:您好!

为拙稿事,屡承枉驾操心,甚感不安,谨再次表示谢忱。此事本属一次性解决,所以我将稿酬提低……目前这样分期付款法,你要考虑后托徐同志(按,即那位经纪人)电告,昨日徐曾两次通电未能与你直接联系上,是令堂大人接话。今特专函再次奉告,仍希望一次性解决。加之我风烛残年,不堪百事羁身,请原谅。如对方不同意,请即将原稿掷还,毋任感盼!

此事不论成否,盛情容当面谢。

祝你万事如意!

朱剑秋敬启

九三、十二、四

第三封信是在我交涉未果送还书稿后给我的一张收条了。

我平生仅为此而痛悔我没有当上出版社社长。

他的《鬼手百局》终于没有出版。

他去世时旁无亲人。黄牛上班去了。黄牛是个好职工,在运输场里吃苦耐劳,是有名的老黄牛。黄牛是个好邻居,但邻居毕竟只是个邻居,后厢房与夹板房之间的那层夹板是拆不了的。后来黄牛总是对朱先生大白天里死在**心怀愧疚,他说,其实他这几天一直有点不舒服的,我早就应该把他送到仁济医院里去的。他的妻说,黄牛真的好几次都想送朱先生去医院,可是他说,医药费报销起来实在太麻烦,每次总要害得黄牛跑好几次,还是自己买点药吃算了,没想到就这么去了。他的女儿们从扬州赶来,默默地在夹板房里收拾了几天,到火葬场参加了由市体委出面主持的追悼会后的当天,就返回老家去了。

这一切,都是后来黄牛告诉我的。

我问黄牛,那么,那本书呢?《鬼手百局》。

黄牛说他不知道,而且说,这一年里,朱先生大病小病不断,好像也没再多提起过这本书。他的八仙桌上,似乎也没再见到那些书稿。

为了写今天这篇文章,我前几天又特意回我的山东路永乐里老家转了一圈。

在上海的城市地图上,这条小而短的山东路并不是无足轻重的。北头有个地铁二号线的出口,毗邻着刚由法国人设计改建而成的远东第一街——南京路步行街。新建的海仑宾馆通体都是幽绿色的玻璃幕墙,俯视着邻近的这条小路,展示着它的高贵典雅。往南行数十步,在过去的“二马路”和“三马路”之间,平地拔起了“解放日报报业大楼”,一幢明亮的蓝绿色现代高层建筑,因为山东路的狭小而更加显出了它的雄伟气度。中段的仁济医院也改建过了,新添了很温馨的暖色调的一排住院大楼,与过去的带有教堂意味的老楼们和谐地挤在一起。南端有一座立交桥的斜梯,从延安路上不由分说地硬插进来,几乎要抵达旧时所称的“五马路”即现今的广东路,望着很粗暴,但那一定是近年的城市大开发所必需的,因为往东不远处,就是越江隧道的出入口了。路上嘈杂而拥挤,行人如过江之鲫,挡住了急吼吼地鸣叫着的轿车货车摩托车助动车们。山东路的路面,从我有记忆至今的五十年里,好像从没有开阔过一寸。

我在214号的门洞口停住。里面没开灯,像是张着大口的兽。还有谁记得这里曾经有过朱剑秋这样一个象棋大师吗?还有谁想得起在这个地块这条弄堂这个逼仄小楼里发生过的故事吗?还有谁知道其实这里面已经凝结出了或许是棋坛经典的三十万之多的文字,而这些文字如今却不知飘零或是隐匿到了哪里吗?

啊,鬼手百局,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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