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晶站起身,让田教授坐上电脑椅,然后一面给自己的茶杯续水,一面笑着说:“从没听你说起过,居然在澳洲还有这么些亲戚,而且,还是‘我儿’啊,‘你母’啊,正宗的血亲呢,一定是有许多故事可听的了!”
她没听到田教授的回答,回头一看,只见田教授呆若木鸡地端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牙关咬得紧紧地,样子非常地吓人。
“哎哎,你怎么啦!”金晶忙着过去,放下茶杯就想去掐田教授的人中。
田教授挡开她的手,对她龇牙一笑,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我没事,”他说,“只是想起了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
金晶温柔地抚抚他的脸,揪揪他的耳朵,把自己那杯茶送到他的嘴边:“喝一口,啊,热乎乎地喝一口,就可以从那一幕里回过来了。”
田教授一口热茶下肚,真的就还了魂。他将那封唁电下载打印了出来,然后就向金晶讲了如今一个还活在“雪梨”一个刚死在“雪梨”的两位亲戚的故事。那是我的生身父亲。
他姓张。你看这封伊妹儿的地址,以字母“Z”打头,不就是“张”的意思吗?他的名字是张儒。
在“Z”的后面,这个地址用了“4123”这么一个数字,别人看不懂,可是我看懂了。你想一想我的生日吧,金晶。对了,我生于四一年二月三日。“4123”,实际上是我的代码。
我的父亲以我的代码作为他自己的地址,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这意味着他时时想念着我?错了,金晶。
我告诉你,那只是他时时想着,他对不起我,尤其是对不起我的生身母亲,他的结发妻子。我们俩,是他心中永远的愧疚。
对了,你猜对了:他有了那位章若雪,就背弃了我的母亲,他们俩双双远走他乡,后来就到了国外,最后在澳大利亚的悉尼落脚,直至今天。
我永远不能忘记的是他临走的那一天。
我那时已经八岁。我已经懂得跟我的母亲一起,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角,求他别抛下我们。
我母亲甚至说:“你可以扔掉我,可别扔掉自己的儿子啊!你真要走,就带上阿根,他是你们张家的根啊!”
可是我父亲瞧都没瞧我一眼,只是狠狠地掰开了我拉住了他的衣角的手,提着他的皮箱,走了。
他临走时把门关得很响。那扇关上了的门我记得是白色的,惨白惨白,就像我的母亲的脸色。
我母亲第二天就跳了黄浦江。她被捞上来后躺在殡仪馆里,我被大人们带着去看过一次。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见到了一长捆白布,他们说那就是我的母亲。我什么都记不住,也就只记住了那种白色。
我从来也没见到过令我们张家家破人亡的章若雪,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我们家的两个亲戚,说起来是近亲,甚至是血亲。
三
金晶听田教授的故事听得眼泪汪汪。她是个好动感情的人,写作的时候都会被自己编的故事感动得又哭又笑,何况田教授痛说家史完全是真人真事。
“你们父子俩,后来就从来也没有过联系?”她问田教授。
“十来年前吧,悉尼来过一封信,还是转了许多机构才到了我手中的。”
“那是肯定的。你成了孤儿之后,辗转南北地,要找到你,倒是不容易。”金晶说,“你给他回信了?”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回。”田教授犟着脖子道。
“历史的阴影挥之不去。”金晶像是在作总结,继而却又问,“可是他今天怎么就知道了这里的伊妹儿地址了呢,而且,这个地址还是我的!”
田教授苦笑道:“嘿嘿,你知道吗,我这个生身父亲,年轻时是国民党中统机构的技术人员,搞情报是他的特长。”
“呵,中统特务啊!”
“只能说他干过这个。跟姓章的女人走到一起之后,他就改为经商了。”
“有意思,章若雪是个商人?”
“听说是巨商之后。”
“是吗?那你爸一定是很有钱的了?”
田教授板着脸望住金晶:“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金晶笑道:“敬佩你的意思啊!十年之前,天上突然就掉下了一个家财万贯的老爹,而且还是个嫡亲的生父,多少人做梦都做不到你这个福气啊,可是你居然连个信都不回。如今的世界上,像你这样的清白君子已经是不多的了。”
“你讥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