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十三姨出现在田家客厅时,原本以为将遇见一位学术界老前辈的田教授,不能不惊为天人了。
十三姨是崇明某农场沪剧团头牌花旦,懂戏剧,田教授与她谈得来。
十三姨比金晶漂亮多了。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懂艺术的田教授懂鉴赏,看着十三姨的目光里免不了常常是充满了欣赏。
十三姨善解人意,见金晶走后再无人给田教授染发,以至于田教授一个脑袋赛似浦东三黄鸡,黑白黄三色相间,于是就特意去徐家汇的港汇广场买了法国“欧莱雅”品牌染发膏,代行了金晶之责,将田教授脑袋搓揉了个把小时,令它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光彩。
十三姨而且也会给田教授买“蛇胆润肤露”。
不久,一个很温馨的下午,丁丽陪着张儒去逛街了,第29号保姆去买菜了,专业男护工呼呼大睡着,十三姨就为田教授煮了香香浓浓的咖啡,与他对抿着,悄声细语地告诉田教授说,她虽然有过一个男友,可是那人不是个东西,居然脚踏两头船,去追求一个年近六十的富婆去了,因此,她的感情受到了很大很大的伤害。
她说着这个的时候,泪水盈盈于眶,却又控制着不下流,这就使她更加楚楚动人了,所以田教授就义愤填膺地说:“这种东西,还要他做甚,断了!”
十三姨说:“是。我听你的。”
田教授说:“感情这个东西,掺杂不得一点虚假,更不能搅和上功利,否则,一钱不值。”
田教授说:“对对,真爱的人会一往无前,中国的汤显祖,外国的莎士比亚,讴歌的都是这样的真爱。”
十三姨就火辣辣地望住了田教授说:“我记住你的话了。什么障碍都是可以逾越的。”
幸而张儒走到半道上忽然喊饿,非要回来吃丁丽下的面条不可,一老一小早早地赶了回来,把我们的满面尴尬的田教授救了。
到了这个地步,田教授才发现自己有点像是踏进地雷阵里去了,而且自己的一只脚趾,已经触到了雷管。
田教授开始反省自己,认识到与儿子田平一样,跟这位十三姨也是“走得太近了点”,悔之不迭。
他连忙办妥了送张儒去海南岛的养老院做身体检查的手续,父子双双乘上飞机溜之乎也。
那地方他早就想去了。海南的养老院是与“老年痴呆”专科医院联办的,全国闻名。马正兴在美国的学医的儿子马上就要学成回国,田教授给马正兴出主意说,你儿子学的不正是老年病防治学吗?我们来筹建个老年康复医院,名字呢,我也想好了,叫“安然康复院”,专治老年痴呆,让你儿子做院长,如何?两个老朋友一拍即合,即将做“海龟(归)”派的马家儿子也乐意,田教授就给金晶去了电话,向她讨主意。金晶说,你呀,不要以为你那100万有多么地了不起,别说钱不够,就是你这个人,也不是经营之才,我还是给你找一找莫妮娅吧。没多久,澳洲方面的莫妮娅来了电,明确表示愿出资,而且出力,让田教授关心关心这方面的市场。田教授如今正好趁此机会,一是逃避十三姨,二是真的一本正经地、向人家取经学道去了。
他一走就是两个星期。临走时跟守门的保姆说,对任何人,也就是对任何一门里的亲戚,都说自己是去了新西兰了,是去跟金晶小别重逢去了。
向图谋不轨者炫耀夫妻关系之牢不可破,是很有效的。况且还有距离造成的阻隔。十三姨不得不偃旗息鼓。
十九
就是在海南岛的养老院里,田教授查出了自己的病。
他陪着自己的父亲去做超声波检查。
张儒的前列腺极度肥大,略有炎症便尿潴留,小肚子胀得好大好大。因为痴呆,他并不在意,有时候还饶有兴趣地低头观察自己的肚皮,很自鸣得意地对人说:“我又胖了,瞧我这将军肚,你有吗?”
田教授到海南当天,便发现他似乎“又胖了”,就陪了他去做“B超”检查。
医生仔细看了看,说是有潴留,但不太多,先不必插导尿管,服点利尿药就可以了。
扶了张儒从检查**下来后,田教授也是心血**,怯怯地向医生说,反正后面也没人来排队,可以为我看一看吗?
田教授说:“常常腰酸。”
医生说:“还有呢?”
田教授说:“有过血尿,不过吃点抗生素就好了。”
医生眼睛紧盯着显屏问:“有没有家属史?”
这话田教授就有点听不懂了。
“我父亲是老年痴呆。”他说。
医生说:“这我知道。这里本来就是这个专科。我是问你,有没有家属肿瘤史。”
田教授明白大事不好了。
检查结果是肾脏囊肿,待查。
二十
世上还有比“待查”更加恶毒的诊断结果吗?
田教授从此堕入万劫不复的“待查”过程中。
他一个医院一个医院地查。公立的,私立的,一级的,特需的,综合的,专科的……
他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查。尿蛋白,尿常规,血沉,血色素,分段尿,24小时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