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名医一个名医地查。中医的,西医的,在职的,退休返聘的,海龟(归国)派,土鳖(毕业)派……
他不断地查,查了又查,天天查,周周查,月月查,一个人去查,儿子田平陪了去查,带上儿媳妇丁丽去查……
结果总是两个字:待查,待查,待查。
二十一
田教授倒还乐观。他与马先生策划的“安然康复养老院”计划终于得到了政府部门的批准,莫妮娅和她的娘家兄弟的公司也不但决定投资,而且一半资金已经到位。莫妮娅又飞来了一次,到闵行区的江南空地作了最后一次考察,顺带着将施工和设计单位也都定了下来。这个小小个子的原弟媳原来是个非常杰出的经营人才,这倒是田教授没想到的。不过金晶在发来的伊妹儿里却很得意地说:告诉你,我从第一次在机场上见到她时就喜欢上了她,而且感觉到了她的潜质。你再想想,你的父亲将自己的晚年第一托付给你,第二位排着的就是她,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你家老父,即便是在即将痴呆之时,也是够精明厉害的了!在这点上,你都不如你爹!
金晶始终不知道田教授跌进了“待查”的阴影。她的小说即将杀青。她打算一完稿就回国,来跟家人一起完成建立“安然”的宏伟大业。
她完全同意田教授将那100万尽数投入。
电话里她开着玩笑:你们这些投资人应该订个规章出来,像我们这些开国元勋,以后要是也患上了老年痴呆,该有优先入住权。
听这句玩笑时田教授想,你金晶倒是不会住进去的,你家没这个遗传基因。我呢,倒是差不多,毕竟现在就有个住在海南岛的老爹!
现在终于到了可以动用那个100万澳元的时候了,田教授下决心了。
田平一听他要去动用那个钱就竭力阻止。
“嘿,我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医保,自己还是要出点钱的!”
“那能有多少?不过百分之十而己。”
“还而已啊?你要是需要换肾呢?”
“谁说我要换肾?这不只是个待查吗?”
某日,田教授不由分说地独自到银行去询问如何提款,这才知道,这100万中的80万,竟然被田平早在半年前就挪用掉了。
这才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呢,田教授差点晕倒在银行的台阶上。
丁丽被委派揪田平至家中。
田平不得不坦白说,国家不是放开B股了吗?上半年形势有多好啊,就投了进去了,想赢点利,扩大自己广告公司业务的,谁能料到今年有这么熊啊!
“到底输了多少?说!”
田教授对儿子逼供信时的神态,酷似逢人便查问“谁偷了我的钱”的老子张儒。
“这不叫输,”田平坚贞不屈地说,“这叫套牢。我对我们国家的股市还是充满信心的,用不了多久,不但会解套,而且一定会……”
话音未落,田教授手起掌落,掴了他一个大嘴巴。
嘴巴掴在田平脸上,哭声却发出在丁丽身上。夫妻心连心,丁丽还是心痛自己的丈夫。
不过在发出哭声的一刹那间,丁丽心中明白,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家里虽然屋漏偏遭连夜雨,但田平从此便要悔过自新,心无旁骛的了。面前这个挨揍的田平,还是自己的。
二十二
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
田教授得病、他的不孝子田平动用了祖上遗产却炒股失败的消息,传得比田教授当初得了遗产的新闻快得多。
还有一个规律是,好消息越传会越小愈清淡,坏消息却会越传越放大愈严重。
田教授肾脏发现囊肿待查这件事,传到后来便成了确诊田教授已经生癌,而且是晚期,而且无救,而且是两只腰子全坏,而且只有一条路尚可行,即换肾,两只都换。
田平炒股没有盈利、资金反而缩水的事,传到后来是田平已经当尽卖空,负债累累,广告公司面临破产,败家子眼看要锒铛入狱了也。
先是家里的电话铃声滴铃铃铃地响个不停。几天后,铃声锐减,上门的亲戚同比减少下去。田家开始复归平静。
田教授有一次提了篮子去买菜。熟识的菜贩子们用特别和蔼可亲的态度跟他说话,目光里充满了怜悯。卖萝卜的山东老汉用温柔得令人汗毛耸立的语调说:“大哥啊,想开点,爱吃点啥,到我这里来说一声,我立马帮你进货,只收本钱,不赚你一分钱,啊?”
诸多表妹,包括唱歌的百合花,再不露面,邮箱里也没有了粉红色的信件。
张娜以火箭速度与一外资代理人恋爱并结婚,耗时仅两周。
田教授留他们再男女混居一室,他们说不了,家乡那边搞起了旅游开发,手头有余钱了,想住家宾馆过过瘾去。
十三姨闻讯来找田教授核实。
届时田教授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肾病诊治手册》读着呢,一脸的临时抱佛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