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留下联系方式没有?”
“有啊。锦沧文华十八层,1828房间,王律师。我已经跟他们约好了,晚上八点,您会去的。”
田教授放下电话时,心中想,田平啊田平,你千万别让这越俎代庖的女人,这企图鹊巢鸠占的女人,给迷住了啊!
八
“锦沧文华”的1828是一组大套房。田教授与王律师就坐在外间的会客室里谈话。同坐还有几个人,一个是陪田教授来的田平,另两个是王律师秘书。
王律师很认真地验看了田教授的身份证,然后又很认真地看田教授的脸。
田教授解释道:这上面的相片,是我十多年前拍的。身份证上相片,制作粗糙,看起来都有点像是,嘿嘿,通缉犯的,是不是看起来有点不像了?
王律师说:“不不,很像很像,真的是太像了,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田教授诧异道:“这本来就是我的身份证……”
王律师忙说:“啊啊,我不是指这个,我只是有点感慨,你跟你父亲,怎么竟会这么相像。”
他说完就站起身,走向里面的房间。
然后,像是在戏台上亮相似的——甚至还有京剧的锣鼓声伴奏着,因为非常显然,里面的卧室正在放着电视,而且是戏曲台——田教授的父亲张儒,还有一个小个女人,在那个敞开了的门口,出现了。
在一刹那间,田教授有一种照了镜子看见自己的感觉。
他虽然显得很苍老,但是无论是身材、脸庞、五官都跟田教授一模一样。
这话应该这么说,田教授虽然没有他爹那么苍老,但是跟他的父亲还是活脱活像。
小说写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如果有人打算再将这部小说改编成电视剧,那么,出演田教授的台湾演员李立群先生,就更是大有可为了,因为他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出演父子两个角色。
田教授见到阔别了五十多年的、五十多年来一直在心中保持着对他的刻骨仇恨的亲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站起身,迎向他,伸出双手——决不是想挥出一拳或是掴出一掌,而是想去扶一把,搀一把,或者说,甚至都有了想喊出一声“爸”的冲动。
不过生活不是戏剧。理智常会战胜感情。潜意识大多不化为具体行动。田教授只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只是沉默地望住了那门边的两个人。清醒的他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马上就认出了,扶着张儒的那个女人,是擅长于人物肖像描写的作家金晶女士描绘过的莫妮娅,弟妹——张德高的老婆。
在田教授以沉默表现出了他的理智的时候,他的儿子田平则以热情的呼唤体现出了他的思考。他赶上几步,跑向两位海外来客,或者说是张氏血亲,先是深深地一鞠躬,然后上去执住老人的手,响响亮亮地喊道:“爷爷!”
莫妮娅微笑着开了口,果真是地道的广东腔:“你是田平,是不是啦?”
田平乖巧地喊:“婶婶!我妈已经多次提到过你啦!”
在旁人面前,田平说出这个“妈”字,够爽利的。
老张儒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呆呆地看了看面前这位年轻人,然后又转动自己的眼睛,向客厅里的诸多人们扫视一遍,沉默着。
田平摇动着他的手,说:“爷爷,我是你的孙子呀!”
张儒终于开了口道:“是你偷了我的钱了?”
九
王律师出示给田教授的法律文书如下:
张儒亲笔书示
鉴于我已被确诊患有不可逆转之老年痴呆症,三个月后,可能失去记忆,而身体的其他机能却无大碍,届时将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故在我目前意识清醒、具有行为自主能力的情况下,公证遗嘱如下:
1。我在澳洲的两处房产,A处赠与我儿张德高,B处赠与我媳莫妮娅。
2。我的私蓄100万澳元赠与我儿张阿根(又名田清明)。
3。如果我儿张阿根接受我的赠与,我的晚年生活由张阿根负责。
4。如果张阿根不接受我的赠与,我的晚年生活由张德高之妻莫妮娅负责,100万澳元赠与莫妮娅。
立嘱人:张儒
公元2002年5月30日
这份遗嘱写得挺复杂,弄得有点像古代女子的回文诗一样,所以田教授闷着头读了一遍又一遍。田平伸长了脑袋,也跟着一起捉摸。
那小个子的莫妮娅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时地伸出手去搀扶一下。
当他走到田教授的面前,也发出这一严厉的责问时,田教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拉近自己,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说:“你认得我吗?啊?你是不是还认得我?”
张儒直视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一点也不昏花地说:“你想抵赖?你休想瞒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