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亲再三教育我,要我尽快离婚。”她平静地说,“因为张德高是个赌鬼,而赌鬼,是世上最靠不住的男人。”
送走她的那天晚上,田平在餐桌上说:“嘿,我发现莫妮娅是个好人。本来我以为她想抢我们的钱呢,现在看来不是。说心里话,我还挺佩服我家这位婶婶的。”
丁丽说:“该称她为前婶婶才对。”
田教授望着闷头吃饭的张儒,一声不吭。
在痴呆之前如此周密地安顿好了自己的晚年,真是不亚于美国前总统里根了!他想着,心里升起了对这个他痛恨和卑视过五十年的生父的全新的感情——敬佩。
十一
山歌好唱口难开,果子好吃树难栽。
张儒住进田教授家,田教授一家的生活程序,就此打乱。
他喜欢往外走,逛街。
他是从上海出走的,但是五十年后再回来,他不认得任何一条路了,于是每走必迷路。
丁丽从此再难以全心全意地操持家务,沦为随从、跟班、女保镖。
家里只好重新再雇保姆,那就是田教授家的第29个保姆了。
老爷子的消化功能极强,食量奇大。
他一早起身就想吃,丁丽给他热了一大杯牛奶,他烫得嘴丝丝地喝,喝完就把杯子往丁丽面前一伸,说:“怎么只给我半杯?添上。”
丁丽说:“不是半杯呀,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张儒马上瞪眼道:“还有半杯是不是你喝了?说!”
丁丽想起这位老爷子患有痴呆,也就不再计较,再给他热上一杯。
然后他还必得吃下四片面包,烤过的,涂上黄油。
读者诸君,要计算张儒先生中饭晚饭的食量,请按早餐之比例推算。
多吃点饭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丁丽老家的乡间有一句很粗陋的俗语道:“食多污多,稻草灰多。”
张儒先生白天忙着吃,晚间便忙着穿梭于卧房与厕所之间了。
没有护理经验的田教授一家人尊重老人家的隐秘,不晓其厉害,最初三天任由他自理起居,三天之后,田家卫生间就由白转黄,遍布恶臭,秽气弥漫,波及全套三房两厅,丁丽终日里左手执布,擦拭;右手抓着空气清新剂,喷撒,也还只是起一点稀释遮盖作用,正气是不敌邪气的。
终于,田教授只好再为他的爹请了一位护理工,男的,专职老人如厕业务。
因为犹如医院里的专家门诊,大街上的专卖店,专业性强,男护理又稀有,所以不得不付出了比那过去的28个保姆中最贵的丁丽还要高上一两倍的薪金。
“钱的问题嘛,现在我们家是无所谓的了。”田教授说。
但是他不去动用那100万澳元,将那钱全都存入了银行。
“将来用这钱干点大事。”他说,“对国家对社会有益的事,也一定是对我们田家有益的事。”
十二
田教授认领并赡养了生父的新闻,让我们这个大学家属区激动了好长一段时间。
兴奋焦点在那个100万澳元上。
一时里,我们大家都熟知了澳元与人民币、澳元与美元、甚至澳元与欧元的兑换比价。从2002年年中开始,澳元强劲上扬,中澳两币之比,从1:4。7骤升至1:5。6,这竟然成了我们小区的常识。
即使是菜场里的菜贩大叔们,也都知道田教授认了个爹,捡了个100万澳元,这个100万,相当于500多万人民币。
简单乘法,都会做。
十三
走马灯似的,我们这些小区居民,很快就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来不曾见到过的田教授家的亲戚们。
远不止28个。
傍晚时来了一大家子人,两个老的,三个中的,又拖着两个小的。领队的老头中气十足,一面咣咣地敲他们家门,一面大叫:“阿弟哎,开门呀,不能发了财就不认了自家人呀!”
田教授开门就认出了他们,只是脸部十分地尴尬,先是在门口堵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抗不住他们的大呼小叫,引了进去,然后便见丁丽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去熟食店里买了大包小包的卤菜奔回。到了深夜,老少爷们方才扶着喝红了脸的老的、抱着睡熟了的小的,走出。田教授没有送客。
从丁丽的嘴里,邻居们打听到了,那真的是近亲。领队是已故田师母的胞兄。过去从不来往,是因为该胞兄在“文革”期间居然大搞家庭革命,将自己父母平日里说的一些话贴了大字报揭发出去,结果害得两位老人双双被斗,双双上吊,已故田师母当年是发过誓再不认这个弑父弑母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