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丁丽家也来了一大帮亲戚,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病号,丁丽喊他姑爹,才五十多岁,却得了肝癌,一望就是不久人世的了。
进了门那姑妈就说:都是陪你姑爹看病来的,住旅店贵,怎么好意思让乡亲们掏钱?好在你们家刚发了财,九牛一毛,拔一拔,就住你们家吧!
没别的办法安顿,田教授只好将内客厅辟出,让老乡们男女混居一室。
幸喜天热,几领草席几条毛巾毯,还可以将就。
田教授当晚还叫丁丽从银行取出一万元,算是赞助那位得了重病的亲戚。
丁丽说:“爸你真打算动用那笔钱了?”
田教授说:“什么叫‘那笔钱’?”
丁丽说:“呀,就是那笔钱呀!”
田教授有点不高兴丁丽惦着“那笔钱”,板下了脸不吭声。
板脸的表情让丁丽她姑妈看见了,说给乡亲们听,乡亲们就说:“唉,人就是不能富,一富就容易势利眼,瞧不起我们贫下中农了。”
男女混居一室后的第二天一早,田教授很有点过意不去地进房打招呼。
“让乡亲们委屈了,”他说:“家里房子就这么大,只能这么挤挤了。”
生着重病的姑爹说:“唉,老哥你别像我这样地想不开啊,做死做活地一辈子,自己还没享受到呢,就眼看快去了。”
田教授一下子没明白这大放悲声是什么深刻的含义。
丁丽小声地说:“他们昨晚就说着呢,说你想不开,藏着钱,住这么小的房子,不会去换一栋小楼住住!”
姑妈耳朵特灵,笑着接上话道:“我可是明白田教授干嘛掖着钱不花。”
田教授含笑问:“为什么?”
“小丽她公爹挺为小丽他们下辈着想的呀,自己艰苦一点,把钱攒着,死了之后就留给他们了,是不是?”
十五
章若雪的娘家原来也有后裔。后裔们居然也闻风而动。
一对名叫章红心和章紫心的女人向法院递送了诉状,将张儒和田教授作为第一第二被告告上了法庭。
她们俩称,自己是章若雪的嫡亲侄女,姑妈的财产,她们也有继承权。张儒擅自将巨额存款赠送给田教授,是侵权。
法庭进行调查,发现这两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都已孀居,现居金山乡间,两人都是文盲。但她们各自的女儿都很有出息,考得大学文凭后都在市区写字楼里当白领。其中一个,红心的女儿,跟张娜相识,从张娜处摸得情报,于是就与紫心的女儿,她的表妹,同仇敌忾,挺身而出,做自己母亲的代理人,要为自己的母亲们讨取公道了。
红心紫心最后败诉。
章若雪无论有多少财产,第一继承人是张儒,这是常识。
她们的女儿白耗了三千元的诉讼费。宣判那天电视台的“社会方圆”节目来实场采访,她俩很高兴,说是三千元钱买个出镜,值。只是后来节目播出时,电视台自然是为了保护公民隐私权,把她俩的脸全用“马赛克”隐去了。这使她俩又很恼火,据说正在谋划着以“肖像权”控诉电视台,并且扬言说,如果电视台打算和解,也可以,精神损失费拿来,三千元。
十六
田教授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的表妹,而且还都是“嫡表”。
“我是你亲生母亲的嫡亲表妹的独养女儿呀!你母亲跳黄浦去世那年,我已经两周岁了,我妈带着我去哭丧的,都说我哭阿姨哭得最响,你不记得了?”
田教授最怕揭的伤疤被这嫡亲表妹无情揭开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正在大厅里踱步的张儒。幸而张儒已经痴呆,否则,最难堪的倒还是他。
这个嫡表开口借五万元钱,说是儿子要结婚,一定要买联体别墅,首期付款,欲从自家亲戚处按揭。
田教授咬着牙“借”出了两万。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田教授明白。但不出这点血,这个对田家伤心史了如指掌的嫡表,会像当初两岁时哭丧一样,把已经沉睡到痴呆梦乡里去的张儒,都哭醒了过来的。
田教授如今已经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负罪的生父苏醒过来。如同金晶所说,就让历史翻了过去吧!
更多的嫡亲表妹们很温柔。
已故田师母门面上来了几个。
一个在歌剧院里唱合唱的,带来了一束花,洁白的百合,坐不多久,或许是受不了张儒制作的秽气,总是耸鼻子皱眉,最后匆匆离去。临走抛着媚眼,用好听的嗓门留下了一句话:
“要不是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金晶缠上了你,我该是我表姐的接班人呢,阿哥你说是不是?”
田教授努力地回想,怎么也想不起在田师母与金晶之间的空档期,她何曾有过要做接班人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