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朱希忠从诏狱出来,直接进宫复命。朱翊钧坐在御案后面,小脸绷得紧紧的,听完我们的汇报,冷笑一声:“书生之见?朕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硬。”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狠劲儿:“传旨——吴中行、赵用贤,午门罚跪。从卯时到戌时,整整五个时辰。让他们好好想想,什么叫‘君臣之义’。”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个时辰?从早上七点跪到下午五点?这是要把人跪废啊。朱希忠在旁边小声问:“陛下,由谁监刑?”朱翊钧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朱希忠,眼珠子一转:“成国公,你去。安远伯,朕另有安排。”我松了口气。让我去监刑,翰林院的那帮书生非得把我吃了不可。陛下这是给我挡刀呢。出了乾清宫,朱希忠羡慕道:“安远伯,陛下这是护着你。”我赔笑道:“成国公,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第一日,午门。吴中行和赵用贤并肩跪在冰凉的石砖上,脸上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围观的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陛下这是要杀鸡儆猴啊。”“吴中行不是张阁老的门生吗?”两人充耳不闻,跪了一会儿,居然开始吟诗。“寒阶长跪承霜色——”吴中行仰天长啸。“一死何妨守礼纲。”赵用贤接得那叫一个默契。我在远处看着,不觉好笑。这两个人,是来受罚的,还是来开诗会的?冯保登高远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冷了几分,转头吩咐手下小太监:明日加刑,命二人戴重枷罚跪,好好敲打一番,别让这群书生不知天高地厚。第二天,二人被两名校尉拖到午门,脖颈压着几十斤重的木枷,踉跄着再度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吴中行被压得身子一歪,差点没跪稳。旁边的校尉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跪好!”赵用贤咬牙撑着,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两个文官,哪受过这种罪?跪了不到半个时辰,身子就开始摇摇晃晃。校尉们轮流“纠正姿势”,一脚一脚踹得毫不含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不忍,有人冷笑,有人摇头。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翰林院编修艾穆,一个是刑部主事沈思孝。两人冲到午门前,义愤填膺。“他们是朝廷命官!你们怎么能如此有辱斯文?”校尉抱着刀,冷笑一声:“这位大人言重了,卑职不过是奉命罚跪领罪之人,规矩是上头定的。尔等若是不服,大可去找成国公理论,没必要在此刁难我等下人。”艾穆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沈思孝说:“上疏!咱们要联名上疏!”沈思孝狠狠点头:“对!必须把事情闹大!”他顿了顿,眼珠一转:“于慎行还没上疏,李清河也没有。他们要是上疏,不怕不把安远伯扯进来。只要安远伯说话,陛下总不能置之不理吧?”“对!就这样干!”两人说完,拂袖而去。我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好家伙,这是要把火烧到我身上啊。我要是能如你们的愿,我就不叫李清风。我无心再看这些人斗法,我要去安抚身心都遭受了严重创伤的张太岳。我坐在张居正的书房里,茶已经换了两盏,他还是一句话没说。“太岳,”我打破沉默,“你别往心里去。吴中行、赵用贤那些人,迂是迂了点,但也不是坏人。就是读书读傻了,觉得‘孝’比天大。”张居正抬起头,眼眶泛红,但语气还算平稳:“我知道。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没想到,站出来反对我的,会是我自己的门生。”我叹了口气:“太岳,你不是一个人。我,成国公,都察院,还有外放的门生,殷正茂、王崇古,都会上疏支持你。你不会孤立无援的。”张居正看着我,感激道:“瑾瑜,多谢了。”“谢什么?”我摆摆手,把今日午门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吴中行和赵用贤,现在戴枷罚跪,被校尉踹了好几脚。你打算怎么处置?你说,我就办。”张居正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瑾瑜,嘉靖二十六年,我和杨椒山是同科进士。”我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疼了。“那年他中进士,我也中进士。他在朝堂上弹劾严嵩,我在翰林院编书。他被下诏狱,我一句话都没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的时候,我请辞回了江陵老家。那几日,我整日失神,茶饭不思。我爹看我这副样子跟我说——‘椒山公刚烈有余,隐忍不足。很多事儿,你当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即使不做官,爹也养你一辈子。”他顿了顿,似乎是释然道:“我在老家想了六年,想明白了,大丈夫行事,论万世,而不论一生。我爹,会理解我。用得着几个腐儒说三道四?”他抬起头,看着我:“吴中行、赵用贤,不就是想争个清名吗?瑾瑜,你觉得,我该给他们吗?”我想了想,认真地说:“该受的罪受够,等陛下的气消了,我自会替他们斡旋。名节和性命,总得选一样。”:()大明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