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锭纺车试车成功后的第三天,盛京的纺织工坊正式开始了新机器的生产。杨保禄说到做到。弗里茨手头的木工活全部移交给了学徒,老约翰的木工房停了所有杂活,三张木工台全部腾出来做纺车零件。铁匠坊那边,汉斯带着两个最能干的学徒,专门负责主轴和轴承的锻打。杨定军每天在两个工坊之间来回跑,早上去木工房检查锭子和皮带轮的尺寸,下午去铁匠坊盯主轴的淬火,傍晚回到纺织工坊盯着样机的运转数据。第二台十六锭纺车的零件在第十八天全部齐备,比杨保禄要求的二十天还提前了两天。组装用了三天,调试用了两天,第二十三天的早晨,第二台机器正式接入水力传动轴,开始纺纱。卢卡站在两台同时运转的十六锭纺车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对弗里茨说了一句话:“我感觉咱们这点棉条,撑不了几天了。”他说的是实话。一台十六锭纺车的吃棉量是旧八锭车的二点五倍,两台就是五倍。纺织工坊原先储备的棉条是按照八锭车的消耗速度准备的,原本够用一个月的库存,现在不到十天就见了底。杨保禄得到消息后,立刻让人从仓库调了更多棉花到纺织工坊,又让轧棉车间加派人手,昼夜两班倒地赶制棉条。轧棉机也是杨定军前些年改进过的,效率比手工轧棉高出不少,但架不住纺纱的速度提得更快。棉花从仓库搬到轧棉车间,轧成棉条再送到纺织工坊,整个过程像一条被不断抽紧的绳索。但真正让杨保禄皱起眉头的,不是棉花。是漂白粉。盛京的细布之所以能在科隆和巴塞尔的市场上卖出高价,很大一个原因是“白”。周围领地的织布作坊,用的是日晒漂白的老法子——把织好的布铺在草地上,靠太阳光和露水慢慢漂白,一批布要漂上好几个星期,而且白得不均匀,总带着淡淡的米黄色。盛京不一样。杨定军去年搞出了烧碱和漂白粉,把漂白时间从几个星期缩短到了几天,漂出来的布白得发蓝,在集市上跟别的布摆在一起,一眼就能分出高下。科隆的商人甚至专门给盛京的白布起了个名字,叫“阿勒白”,意思是阿勒河谷出产的、白得像雪一样的布。但漂白粉是用烧碱和石灰反应制成的。烧碱又是用纯碱和石灰反应制成的。纯碱的来源主要有两个——天然碱矿,或者从草木灰里提取。盛京周围没有碱矿,草木灰的产量又有限,一直以来都是从北方萨克森地区的矿商手里购买天然碱矿石,运回来自己加工。现在十六锭纺车上来了,纺纱能力翻着跟头往上涨,织布的速度跟着提高,需要漂白的布匹数量暴增。漂白粉的用量一下子就上去了,烧碱的用量跟着上去,天然碱矿石的库存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五月中的一天,弗里茨拿着库存账本走进杨保禄的院子,脸色不太好看。“大少爷,碱矿只够一个半月了。”杨保禄接过账本翻了翻。弗里茨记账仔细,每一笔进出的数量、日期、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从四月底到五月中,不到二十天的时间,碱矿的消耗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硫磺和硝石呢?”杨保禄问。硫磺是造硫酸的原料,硫酸又是造烧碱和漂白过程中需要用到的东西。硝石则是玻璃工坊和肥皂工坊都要用的。“硫磺还够两个月。硝石多一些,能撑三个月。”弗里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按目前的用量算的。如果二少爷那边继续加纺车——”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杨保禄合上账本,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盛京的化工原料,大部分不是自己产的。硫磺主要来自北方萨克森地区的矿山,硝石有一部分是本地粪坑边刮下来的土硝提炼的,但产量有限,大头还是靠外购。芒硝——也就是硫酸钠,做烧碱的另一种原料——也基本依赖北方矿商。至于天然碱矿,更是完全靠外部供应。盛京的工坊越发达,对外部原料的依赖就越大。这件事杨保禄早就知道,他爹杨亮也早就提醒过他。但知道是一回事,事到临头是另一回事。“乔治老爷子什么时候到?”杨保禄问。“信上说五月中回来,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弗里茨说。“等他到了,让他直接来找我。”老乔治是五月十七那天到的盛京。他的商船在科隆停了大半个月,收了一批北边来的货物,然后沿着莱茵河逆流而上,在巴塞尔换了小船,一路摇到盛京码头。老爷子从船上下来时,脸色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杨保禄在码头边等他。两人握了手,老乔治没像往常那样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开口:“北边的矿价涨了。”“涨了多少?”“三成。”老乔治伸出三根手指,“硫磺涨三成,硝石涨三成,天然碱矿涨了两成五。我收的这批货是按老价格拿的,因为去年秋天就订了契约。但下一批,矿主说了,必须按新价格来。”,!杨保禄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进院子说。”两人进了内城,在杨保禄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诺力别端了两碗凉茶过来,老乔治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大少爷,不是我老乔治危言耸听。”他把茶碗放下,压低声音,“北边现在不太平。查理曼陛下死了不到半年,他那个儿子——叫什么虔诚者路易的——压不住场子。萨克森那边好几个伯爵互相不对付,矿主们趁机涨价,谁给钱多卖给谁。我这次在科隆碰到一个从马格德堡来的商人,他说萨克森公爵自己都在囤矿,不知道要干什么。”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问:“除了萨克森,还有别的地方有这些矿吗?”“有。”老乔治点头,“意大利。伦巴第那边有硫磺矿,威尼斯商人手里有从东方运来的硝石。但意大利的东西,比萨克森的贵——路远,中间要翻阿尔卑斯山,运费摆在那里。”“贵多少?”“正常年份,意大利的硫磺比萨克森的贵一成半到两成。现在萨克森涨了三成,意大利的反而显得不贵了。”老乔治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杨保禄的意思,“大少爷,你想往南走?”杨保禄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工坊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传来水车转动的吱呀声和铁锤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是盛京特有的背景音。“小乔治在哪儿?”他回过头问。“在码头上卸货。”老乔治说,“那小子从意大利回来后,比我能干多了。”“让他卸完货过来。”小乔治是傍晚时分到的。他比去年南下之前瘦了一些,但肩膀宽了,手臂粗了,脸上也多了一层风吹日晒的粗粝感。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是最能吃苦也最能长本事的时候。他在意大利跑了大半年,跟伦巴第的商人谈买卖,跟威尼斯的船主打交道,跟阿尔卑斯山两边的关卡税吏扯皮,这一趟下来,整个人都磨出来了。“大少爷。”小乔治走进院子,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杨保禄让他坐下,又把老乔治也叫过来。三个人围着石桌,桌上铺开一张杨定军画的简易地图——莱茵河、阿尔卑斯山、伦巴第平原、威尼斯,几条主要的商路用炭笔标了出来。“意大利的硫磺矿,主要在哪里?”杨保禄问。小乔治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一个位置。“西西里岛上有硫磺矿,但那太远了,从海路走要绕过整个意大利,不划算。真正能走的是这边——阿尔卑斯山南边的几个小矿,产量不如西西里,但路近。从盛京出发,顺着莱茵河往下走到巴塞尔,然后换陆路往南翻山,过了圣哥达山口下去,就是伦巴第。”“你上次去,跟那边的矿主打过交道没有?”“打过。”小乔治点头,“伦巴第有几个小矿主,硫磺产量不大,但品质不错。他们主要卖给米兰和威尼斯的商人,不太往北卖,因为运费高。我跟他们谈过,他们对咱们的细布和玻璃器皿很感兴趣。”“用细布换硫磺,他们愿意?”“愿意。”小乔治毫不犹豫,“意大利那边的贵族和富商,对北方来的细布和玻璃喜欢得很。咱们的‘阿勒白’细布在米兰能卖出科隆两倍的价钱,朱塞佩做的彩色玻璃杯更不用说了,一套杯子换一车硫磺都有人干。”杨保禄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着。“如果让你再跑一趟意大利,专门去找硫磺、硝石和天然碱的货源,签长期供货契约,你有没有把握?”小乔治没有马上拍胸脯。他想了想,才开口:“硫磺和天然碱,我有七成把握。伦巴第那几个小矿主我认识,其中一个叫吉拉尔迪的,人还算实在,去年我跟他做过一笔小买卖。硝石要麻烦一些——意大利本地产硝石少,大部分是威尼斯商人从东方贩过来的,价格贵不说,还经常断货。我上次去的时候,威尼斯的硝石刚好被拜占庭那边的一个大商人整船买走了,我等了两个月都没等到新货。”“威尼斯商人手里没有存货?”“有,但他们不卖现货,只卖‘期货’。”小乔治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就是你先付定金,他们拿了钱再去东方进货,半年或者一年后交货。价格按付定金时的行情定,但到时候货能不能到、品质好不好,全看他们的良心。”杨保禄眉头皱了起来。这种买卖方式他听说过。盛京跟北边矿商做生意,大部分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偶尔也有预定的,但比例不大。威尼斯商人这种“先付钱、后交货”的玩法,等于把风险全部转嫁给了买家。货到了,赚的是他们;货到不了,亏的是买家。“没有别的路子?”杨保禄问。“有。不走威尼斯商人,直接从那不勒斯或者西西里进货。”小乔治的手指在地图上往下移,一直移到意大利半岛的脚尖部分,“但那太远了。从那不勒斯到盛京,走海路要绕过半个地中海,过直布罗陀海峡,沿着西班牙和法兰克的海岸线往北,进莱茵河口,再逆流而上。这一趟少说半年,多则八九个月。而且海上不安全,北非那边有阿拉伯人的海盗船。”,!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老乔治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几十年跑商路攒下来的谨慎。“大少爷,我多说一句。南边这条路,能走通最好,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硫磺,是碱矿。硫磺还能撑两个月,碱矿只够一个半月了。就算小乔治现在出发去意大利,翻山越岭找到矿主,谈好价钱,签了契约,再把货运回来——最少最少,三个月。这一个半月的缺口,得先填上。”杨保禄点了点头。老乔治说的是实情。远水解不了近渴,意大利的矿再便宜、再稳定,运过来也需要时间。眼前这一个半月的缺口,必须想别的办法。“北边的矿主,有没有可能谈?”杨保禄问。“能谈,但不好谈。”老乔治叹了口气,“现在不是一家两家涨价,是整条矿脉上的矿主都在涨。他们捏准了买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那个在马格德堡的熟人告诉我,有几个矿主私下商量好了,统一抬价,谁不抬价就排挤谁。”“如果我们直接派人去矿上谈呢?不走中间商。”老乔治想了想。“也行,但不一定能谈下来。矿主们认钱不认人,你跟他是老主顾,他最多给你留一批货,但价格不会让太多。而且——”他顿了顿,有些犹豫。“而且什么?”“而且我听那个熟人说,萨克森公爵最近在大量收购硫磺和硝石。具体用途不知道,但公爵的人直接守在矿口,出多少买多少,价格比市场价还高一点。矿主们当然愿意卖给公爵,又快又省事。”杨保禄的手指停住了。萨克森公爵大量收购硫磺和硝石。这两样东西,除了做化工原料,还有一个更古老、更广为人知的用途——火药。他爹杨亮很多年前就搞出了火药配方,但一直控制着产量,只在开山采石和远瞳小队训练时用,从不对外出售。周围的领主们知道盛京有一种“能发出巨响和浓烟的魔法粉末”,但具体配方没人知道,也没人敢打听——杨定山带着远瞳小队平定林登霍夫叛乱时用过一次手雷,那东西炸开时的动静,足够让所有目击者记一辈子。萨克森公爵在囤积硫磺和硝石,是为了火药吗?如果是,他哪里来的配方?如果不是,他囤这些东西干什么?杨保禄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没有在乔治父子面前说出来。他站起身,对老乔治说:“北边矿主那边,你帮我写封信给你那个熟人,探探口风。萨克森公爵到底在收多少、收什么规格、价格是多少、付款方式怎么样,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老乔治点头应下。“小乔治。”杨保禄转向年轻人,“意大利那条路,你准备准备。货物、样品、人手、路线,写个详细计划给我。不用急,考虑周全了再动身。”小乔治也点头。“还有。”杨保禄补了一句,“你爹年纪大了,这一趟我不让他跑。但你需要什么经验、什么人脉、什么提醒,问你爹。他跑了几十年商路,莱茵河上每一处险滩、阿尔卑斯山每一个山口、意大利每一座城的规矩,他都知道。”老乔治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乔治父子告辞后,杨保禄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诺力别端了晚饭进来,是一碗羊肉烩面片,汤浓肉烂,面片筋道。杨保禄接过来吃了两口,又放下了。“怎么了?”诺力别在他对面坐下。“原料的事。”杨保禄把碱矿库存、北边涨价、萨克森公爵囤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诺力别听完,没有急着说话。她跟杨保禄过了二十多年日子,太清楚自家丈夫的习惯——他不是一个需要别人替他拿主意的人,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把话说完的人。“爹知道了吗?”诺力别问。“还没跟他说。他这几天身体刚好一点,我不想让他操心。”“爹最操心的,不就是这些事吗?”诺力别的声音很轻,“你不告诉他,他反而更惦记。”杨保禄沉默了。诺力别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把饭吃了。吃完饭,去爹那儿坐坐。不管说不说正事,陪他说说话也好。”杨保禄端起碗,闷头吃起来。杨亮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老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册子是很多年前装订的,牛皮封面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纸页也泛了黄。那是他刚到这片河谷时写的笔记,记录着最初几年的开荒、耕种、建房,还有孩子们的身高变化——每年生日量一次,用炭笔在门框上画一道,然后记在本子上。杨保禄四岁那年,比三岁高了四指。杨定军四岁那年,比三岁高了五指。杨定山来的时候已经七岁了,第一次量身高,刚到杨亮的腰。这些数字,现在只有这本册子记得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杨亮合上册子,抬头看见杨保禄推门进来。,!“爹,还没睡?”“睡不着。”杨亮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杨保禄坐下,目光扫过父亲膝上的册子,但没有问。他知道那是什么。小时候他偷看过一次,被父亲发现了,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把册子收起来,说“等我死了,这本子留给你”。“有事?”杨亮问。三十八年的父子,杨保禄脸上藏不住事。杨保禄没有绕弯子。他把碱矿库存、北边涨价、萨克森公爵囤货、意大利商路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杨亮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书房里的影子也带得摇摇晃晃。“硫磺和硝石,萨克森公爵在囤。”杨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思路清晰,“你担心他在造火药。”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杨保禄点头。“他造不出。”杨亮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火药配方不是有硫磺和硝石就行的。配比、提纯、颗粒化,每一步都有门槛。萨克森那边没有我写的笔记,没有人教过他们,光靠买原料自己试,试到他们孙子辈也不一定能试出来。”杨保禄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爹,万一有人泄密呢?”杨亮看了儿子一眼。“知道完整配方的,除了我,就是你、定军、定山,还有汉斯——汉斯只负责按配比称料,他连三种原料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谁会泄密?”杨保禄摇头。“我不是怀疑谁。我是说,万一。定山带着远瞳小队用过手雷,炸过叛军的寨门,见过那东西威力的人不少。如果有人根据爆炸后的痕迹反推——”“反推不出来。”杨亮打断他,“火药爆炸后剩下的就是烟和气,没有残渣可以反推。就算他们把炸过的地面挖开看,也只能看见烧焦的痕迹,看不出配方。”他顿了顿,又说:“萨克森公爵囤硫磺和硝石,更可能是为了倒卖。现在查理曼死了,各地贵族都在备战,硫磺和硝石是做火油的原料——把硫磺、硝石和油脂混在一起,装进罐子里点着了扔出去,能烧城墙、烧攻城车。这东西配方简单,是个铁匠都能摸索出来。萨克森公爵囤矿,八成是为了造火油卖给其他贵族,趁机捞一笔。”杨保禄听完,心里松了一块石头。但另一块石头还在。“就算萨克森公爵不造火药,碱矿的事也躲不过去。”他说,“一个半月,意大利的货肯定赶不上。”“碱矿的事,不用全指望意大利。”杨亮说,“你忘了咱们自己也能产碱?”杨保禄愣了一下。“草木灰提碱?”“对。盛京四千人,家家户户烧柴做饭,草木灰从来没缺过。以前不用草木灰提碱,是因为工序麻烦、产量低,不如买矿划算。现在矿价涨了,自己提碱的成本反而显得能接受了。”杨亮说着,从椅边的矮桌上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杨保禄。杨保禄接过来,凑到油灯下看。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简易的流程图:草木灰加水浸泡,过滤,得到含碳酸钾的溶液,然后加热蒸发,得到粗制钾碱。钾碱虽然不如天然碱矿提取的纯碱好用,但在漂白粉和肥皂的制造中同样能用。“这是我二十多年前写的。”杨亮说,“那时候咱们买不到碱矿,我就琢磨用草木灰自己提。后来北边的商路打通了,买矿比自己提便宜,这法子就搁下了。现在矿价涨了三成,自己提的成本反而比买矿低了。”杨保禄看着那页笔记,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盛京四千多人,每天烧掉的木柴和秸秆数量相当可观,草木灰的产量是稳定的。如果把全城的草木灰统一收集起来,集中提碱,一个月的产量大概能覆盖掉一部分缺口。再配合北边的采购,至少能撑到意大利的货到来。“我明天就安排人。”他把册子还给父亲。杨亮没有接。他把册子推回去。“你拿着。这本子里记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杨保禄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父亲苍老的手背和凸起的指节,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杨亮没有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油灯的火苗上。“保禄。”“嗯。”“萨克森公爵囤矿的事,你让老乔治打听是对的。但打听归打听,咱们的核心精力要放在南边。意大利那条路,不管眼前能不能解渴,长远看必须打通。”杨亮的声音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北边的矿脉在萨克森,萨克森在帝国治下。帝国的皇帝换了人,下面的公爵、伯爵各有各的心思,今天是萨克森公爵囤矿,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封路。北边的供应线,靠不住。”他停顿了一下。“意大利不一样。意大利在帝国之外,那边的城邦和商人,认的是钱,不是皇帝。谁有钱,他们就跟谁做生意。盛京的东西好,他们就愿意跟盛京做买卖。这条商路打通了,咱们的原料命脉就不攥在别人手里。”,!杨保禄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让小乔治去吧。”杨亮最后说,“那孩子比他爹年轻时还稳当。告诉他,不着急,慢慢走,把路走通,比做成几笔买卖更重要。”从杨亮书房出来,杨保禄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他沿着内城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拐进了杨定军住的小院。院子里亮着灯。杨定军坐在廊檐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杨宁趴在他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废纸片上画着什么。玛蒂尔达抱着杨安坐在旁边,轻声哼着一支杨保禄没听过的曲子。“大哥。”杨定军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图纸。杨宁抬起头,喊了一声“大伯”,然后又低头继续画。她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有一个更小的人形,再旁边是一个长方形的什么东西。“宁宁画的什么?”杨保禄蹲下来问。“这是爹。”杨宁指着大人形,“这是弟弟。这是爹的纺车。”杨保禄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杨宁的头,站起来,在杨定军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碱矿的事,我跟爹说了。”他把今晚的谈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杨定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草木灰提碱的工艺我熟。明天我去工坊盯着,把提碱的流程重新搭起来。”“纺车那边呢?”“纺车上了正轨。弗里茨和卢卡已经掌握了装配和调试的要领,第三台、第四台他们自己能搞定。我抽几天时间弄提碱,不耽误。”杨保禄点点头。兄弟俩就这么坐着,一时无话。阿勒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混着草丛里的虫鸣。“大哥。”杨定军忽然开口。“嗯?”“萨克森那边的事,我觉得爹说得对。北边的供应线靠不住。但意大利那边,光靠小乔治一个人跑,恐怕不够。”杨保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意大利商人认钱,但也认势。”杨定军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小乔治是商人,他能谈买卖、签契约。但如果遇到不讲理的——比如当地贵族刁难、商会排挤、甚至路上被人劫了——他没办法。盛京需要一个能在意大利说得上话的人。”“你有什么想法?”“我想让卡洛曼去。”杨保禄眉头微微一动。卡洛曼·冯·图卢兹,图卢兹侯爵的次子,在盛京住了好几年了。他当初是保罗神父介绍来的,来的时候只是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杨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结果一住就是几年,中间回图卢兹尝试改革失败,又回来了,现在在盛京做管理协调的工作。他出身大贵族,懂拉丁文、法语、德语和一点意大利语,跟欧洲各地的贵族都能搭上话。“卡洛曼是图卢兹侯爵的儿子。”杨定军说,“意大利那些城邦的贵族,再怎么傲慢,也得给图卢兹家几分面子。如果他跟小乔治一起去,到了米兰或者威尼斯,不光能谈买卖,还能打通当地贵族的关系。商路要长久,光靠买卖契约不够,得有人脉。”杨保禄想了想,缓缓点头。“我跟卡洛曼谈。”他站起来,“你专心弄提碱和纺车,这些事我来安排。”走出杨定军的院子时,夜已经深了。盛京内城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下城墙上值夜的远瞳队员手里的火把还亮着,在夜风里明灭不定。杨保禄站在自己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书房的方向。那扇窗户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昏黄的光斑。他知道父亲还醒着。他也知道父亲在等什么——等意大利的商路打通,等盛京的工坊不再受制于人,等杨家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三十八年了,父亲从三十五岁等到了七十三岁。杨保禄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院子。明天,小乔治会送来南行的详细计划。明天,草木灰提碱的工棚会开始搭建。明天,卡洛曼会听到一个让他意外的提议。但今晚,盛京睡着。阿勒河的水还在流,工坊的水车还在转,城墙上的火把还在烧。原料会紧张,商路会阻塞,价格会波动。这些问题明天要解决,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但只要盛京的工坊还在转,只要杨家的人还在想办法,这条河就不会断。:()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