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的月亮很圆,圆得不像真的。
苏清颜站在青峰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月光冷白,没有温度,照在山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路两边的灌木丛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团团黑乎乎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里面躲着。
她把帆布包的肩带紧了紧。包里塞了符纸、朱砂、铜钱、雷击木、两瓶水、一包薯片,还有林微然让她带的一件备用冲锋衣。包很重,压得肩膀往下沉,但她没吭声。
林微然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头,登山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没背包,但腰间别着一个小手电,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走吧。”苏清颜说。
两个人开始上山。山路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难走,大概是因为最近下过雨,泥土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苏清颜走在前面,用手机的手电筒照路,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个扇形的亮区,照亮了前方的石头、树根和落叶。
走了不到十分钟,苏清颜停下来。
前面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那个东西有人的形状,但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它站在路中间,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脸朝着她们的方向,但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一颗煮熟的鸡蛋。
“游魂。”苏清颜低声说,“中元节鬼门开,这些平时躲着的东西都出来了。”
林微然没说话。她能看见,苏清颜知道她能看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
苏清颜从包里掏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符纸自己燃烧起来,火光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一盏小灯。她把燃着的符纸往前一举,那个游魂像被烫了一样,往旁边飘开,消失在灌木丛里。
“走吧。”苏清颜说。
走了不到五十米,又遇到一个。这次是两个,一高一矮,手牵着手,像是生前一起死的。高个的那个缺了半边脑袋,矮的那个少了一条胳膊。它们站在路边的石头旁,歪着头看着苏清颜和林微然,像在等什么人。
苏清颜又掏出一张符纸。
“等等。”林微然说。
苏清颜看着她。
林微然盯着那两个游魂看了几秒,摇了摇头。“它们没有恶意。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但它们站在那儿,不是要拦我们。”
苏清颜把符纸收起来。她相信林微然的判断。林微然跟这些东西打了一辈子交道,比她更懂它们的神态和意图。鬼不会骗人——鬼骗人的方式跟人不一样,鬼的骗是伪装,是幻象,但它们的情绪是真的。害怕就是害怕,等就是等。
继续往上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游魂越来越多,有的站在路中间,有的蹲在石头后面,有的挂在树枝上,像被风吹上去的破布。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浑身湿透,有的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大概是附近医院去世的人,魂魄没走远,在中元节这天出来溜达。
苏清颜一边走一边驱散,符纸一张接一张地烧,金色的火光在她手里明明灭灭,像在放小烟花。有的游魂看到她手里的符纸就跑,有的反应慢,被她用符纸一指才慢吞吞地飘开。
“这里的鬼比横店群演还多。”苏清颜嘟囔了一句。
林微然走在她身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清颜的手一僵。林微然的手很凉,指尖微湿,大概是手心出了汗。她的手指扣进苏清颜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人多,别走散。”林微然说。
苏清颜看了看四周。除了她们俩,没有第三个人。游魂倒是有几十个,但它们不算人。
她没拆穿林微然。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继续往前走。山路在月光下显得很亮,两边的灌木丛黑黢黢的,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咕咕咕的,像有人在哭。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道观遗址。
废墟在月光下比白天看起来更荒凉。地基上的青石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排排墓碑。野草长得比人高,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正殿的位置还能看出来,几根残存的石柱立在月光里,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苏清颜站在正殿的地基上,环顾四周。
游魂比山路上更多。它们聚集在废墟周围,有的站在残墙后面,有的蹲在石柱底下,有的飘在半空中,像一盏盏灰色的灯笼。它们没有攻击性,就是在那儿,看着苏清颜和林微然,像在等一场演出。
苏清颜从包里掏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开始转,不是林家老宅那种疯转,是很慢很慢地转,像一个人在原地慢慢转身。转了大概三圈,停了。指着正殿地基的中央。
“还是那个位置。”苏清颜说。
她走到上次裂缝出现的地方。裂缝还在,青石板裂成了几块,缝隙里长出了新的草,嫩绿的,在月光下显得很不真实。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石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底下有东西”的凉。
地面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