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从老板手里端过一碗牛肉丸粉,碗里盛得满当当,他放在桌面,吮了吮手指,低头一看,凳子上有脏油,随手一擦,又把手往裤子上一抹,岔开两腿,坐了下来,顺便抬头看了眼在盐场门口徘徊的年轻人,那人也朝这粉面摊走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年轻人坐在了旁边的桌,尾巴又看了一眼。
见这人好几天了。
年轻人穿得脏兮兮,长得不大像当地人,鼻头总是发红,身条看着挺顺,身板还算健壮,脚上一双草鞋,戴顶做工不错的斗笠,似乎在四处找活干。
尾巴几口嗦完粉,就翻口袋拿钱,还没拿出来,有只手伸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叠铜板,他抬头,那年轻人的手收回去。两人相视一看,年轻人试探着走过来,坐在他这桌对面。
老板来收账,尾巴朝铜板努努嘴,老板挑出钱转身,年轻人这才敢开口,还不忘给尾巴倒了杯茶。
“大哥,你们盐场还招人吗?”
尾巴听不惯他夹怪音的当地话,“你你你说官话吧。”
“唉好。”
“你叫什么?”
“五幺。大哥你怎么称呼?”
“尾巴。”汕头人讲官话不大流利,讲起来语速会变慢一些,字音发得不标准,有几分笨拙的质朴,猛地使讲话的人变得可爱且亲近。“你哪里人?”
“我就咱们澄海人。”
尾巴不信。
“我娘是,嫁到江南了。”
尾巴不屑道:“女嫁出去还能叫汕头人。”说是这么说,尾巴却给他倒了杯茶,并且开始关心起他的诉求,“等会儿吃过饭我去给你问问,你有力气吧,没病吧?”
“肯定没有。”五幺道,“我也是娘死了以后没地儿去,才想着回澄海。”
“你爹那边呢?”
“小门户,爹跑了,娘把我拉扯大的,说澄海家里也没人了,其实我知道她是没脸回。”
尾巴露出十分真挚的同情,“真不容易,早听说江南的人心眼多,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不说这个,你既然回家了,自己人总是照应咱们自己人,你在盐场干也行,但你还是要找回家去看看,不然你这样,都不像咱们这的人了,容易吃亏。”
这话讲得十分真诚,在此地身份的认同是一等一的要事,得亏尾巴是个年轻人,还不算太传统,将他这半个“自己人”当做“自己人”,否则换老一辈的人,不会认他这种外来郎。汕头人讲“自己人”时,官话用得不大流利,无意识就已经替换成了方言,五幺本就不会说几句汕头话,但这三个字还是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记在心里的,几乎算是某种特殊的暗号,即便在江南跟着老娘讨生活,往来照应过他母子的,都是汕头人,本来五幺很以为自己是汕头人,但老娘死了以后,他独自撑着店,那些汕头客商很慷慨地愿意给他娘出不少的丧葬钱,但却逐渐也不再来光顾小店,干不下去,五幺才转头官府做事,那时他就明白,他到底不算汕头人眼里的汕头人。
尾巴说到做到,吃过饭就带他进了盐场。
盐场正是午歇,一群光膀汉子围在石桌边坐着蹲着吃饭,有个膀大腰圆的男的一手端碗,一手在石桌上弹珠子,对面的男人已经吃过了,碗放在一旁专心盯着珠子,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瞧热闹。
尾巴走过来,叫了人,那男人转过头,笑呵呵的脸看见五幺,收了笑,朝尾巴看。
接下来的话五幺就听不懂,除了几次“自己人”。
终于男人站起身,拍拍五幺的肩膀,同样换上降速的官话,欢迎他的到来。
***
广东巡抚计成寻看罢文书,合上,又展开,再将脸贴上去,又看一遍,抬起头扫视众人,“怎么要这么多钱?”
他递给布政使陈康峡,后者扫完一遍,递给按察使黄崇明,扭头对粤府政事田恺道:“这就是隋良野给陈煜的回话?要这么多钱,他不如去抢。”
黄崇明看完,递给按察副使祝乾坤,“他这不就是在抢。”
众人依次阅读,跳过前面冗长的叙述,直接看到要的金额,挨个大吃一惊,而后面面相觑。
计成寻问陈康峡,“这比你们当时估算的数超出太多。”
陈康峡道:“大人,我们之前的估算是按省府税估算的,其实江南那边最后交的数差不多也是这么个算法。只是不知道隋良野这个数怎么算出来的。”
田恺道:“算法已经不重要,关键是皇上肯定已经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