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在小溪边望了望东,此时太阳还未升起,天光微露,云后隐约有浮光流动,只是树间丛中还是昏暗暗一片,他刚绕山跑了六圈,这时绕过小溪去到一处林中泉池,放下背包,脱下衣服,散去头发,赤条条走进池中,日光穿破云端,水面泛起金光,他在水中盘腿坐下,太阳正从东破晓而升,树中溢满金光,天地一片亮堂。
他闭上眼沐浴,活水自身后汩汩而下,浇湿他的背,晨起的鸟喧嚣稍歇,此时落落散去,唯有几只报晨鸟正是啼叫时,送春呼夏,此起彼伏,杜鹃花瓣飘摇而下,玉兰和丁香含苞新放,只有一两朵风催而来,沿水漂流,在隋良野身边打转,又向池边流转而去。
天气舒适,风清日丽,隋良野在池边闭眼休息。
约莫睡了片刻,直到树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声,隋良野掀开眼,转头朝左侧看去,两三个人影在放他衣服的石头边弓身轻动,压着声音交谈,隋良野看了会儿,辨认出是几个十五六岁山下小村里的少年,虽说和自己年岁相仿,但毕竟不像自己一样没日没夜地练功,这些人闲来无事就是上树掏蛋不干正事,现在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隋良野对着他们,吹了声口哨,干脆清亮,把那三人吓了一跳,几个身影一怔,而后一阵手忙脚乱,头也不回,竟冲了出去,一溜烟地跑个没影,只剩下隋良野一头雾水。
人走远,树林里也不动了,隋良野站起来,浑身上下滴着水,走在太阳下,去石头边一看,发现自己的衣服被翻了个遍,乱七八糟的,他从中捡出巾帕,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发现少了一两件,倒也不影响,只不过他垂着湿漉漉的头寻找时发现,他们把自己的玉石带走了。
隋良野叹气,估计是他们找来找去没找到钱,摸到玉就带走了,可这是师父送给他的,居然就这么拿走了。他拔腿便要下山追,又觉得肚子饿,还是先回去吃了饭,再下山去找,几个毛贼,不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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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身体健康最重要,来尝尝这个我今天蒸的这个鸡蛋羹。”
隋良野低头盛一勺,品尝,然后道:“咸。”
顾长流倒吸一口气,搔搔脑袋,站起身,摸下巴自言自语,“难道不该放胡椒。”
隋良野抬头看他师父,现在正围着条花红柳绿的围裙在思考,手指上还有面粉,锅里还坐着水,今晚上准备给隋良野蒸包子。
没错,隋良野来的时候师父要他洗衣做饭摆兵器,并口口声声道做学徒就是要吃苦受累当苦力,隋良野也确实全心全力地干了段日子,但怎么说,所谓少爷的身子仆役的命,高强度的劳动隋良野吃不消,从第十六天开始他就干不动了,每日的行程完不成,天不亮就要起床天黑了还在打水的生活他受不了,第二十七天的中午正做着饭,出去挖白菜,回来的路上觉得好累,就把手里的东西哗啦啦一放,就地在树边舒舒服服地睡到傍晚,好好休息了。
傍晚醒来的时候,只见远处火光冲天,隋良野震惊地望着。
他师父灰头土脸地坐在台阶下,火已经灭了,可怜师父一个瞎子辛勤扑火,还要担忧没找到隋良野,听见门口有响动和隋良野的脚步声就开始发脾气,但还没骂几句隋良野就扑进他怀里,哭哭啼啼的,小孩子的泪水那么多,把他衣襟一下子打湿了。他或许没办法想象隋良野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冲回来的,对隋良野而言,这种一个普通日子里发生灾难的印象已经根深蒂固地影响了他,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安全感,所以他回来时,抱着同样的决心,以为此地只会徒留一片火海烟尘,而人会凭空消失不见,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再也不出现。
但师父还在。
顾长流从没抱过什么东西,连一只狗一只猫也不曾有过,而隋良野只是个小孩子,瘦弱的肩膀,哭起来甚至浑身发抖,声音好像受伤的小鸟,顾长流还未失明时在山上见过一只翠绿的漂亮小鸟,在树上太阳光里蹦蹦跳跳。顾长流的手不知该往何处放,隋良野对他而言或许和一只小动物没差别,虽然这孩子不爱说话,爱美又喜欢穿新衣服,但毕竟还是柔软的一个团,手臂细长,凸出的手肘关节压在他腿上,彰显存在感。
于是顾长流也没有再骂了,他拍了拍隋良野的背,改来安慰他,没事的,好了不要哭了吧。
顺便顾长流也关心了一下,你是男孩还是女孩?
隋良野想了想,男孩。
顾长流噢了一声,对隋良野是个人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隋良野又很是那种恃宠而骄、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的“狡诈小孩”,他确实干不来这么多工作,那便不做吧,今日的事明日再做,明日的事后日做,许多事不做也就不做了吧;隋良野不爱做饭,那便不做了吧,反正隋良野做饭也难吃,还容易造成事故,顾长流之前也自己做饭,现在重新做就是了;什么?顾长流做的饭太难吃,孩子还在长身体,那便学一下怎么做饭吧,偶尔下山去,一辈子清高不跟人讲话的顾长流在餐馆问厨子鱼香肉丝怎么做,凭着往桌上摆元宝的本事,他想学什么还是能学得到。
顾长流想要招苦力,结果自己又当爹又当妈,被一个孩子就这样驯化了。
唯一他严格要求的,就是练功。在这方面隋良野不负他望,不仅愿意坚持,而且天分极高,顾长流自问在隋良野的年纪都没有这样的水平,此子骨骼惊奇,一点就透,招式心法不要说,隋良野内功居然练得非常有基地,在钻研武道上竟然不疾不徐,不贪不冒,不骄不燥,不气不馁,热情和心力都在其上,是在世所罕有。
顾长流对隋良野的了解其实很多时候建立在旁人的评价上,他原本只想让隋良野当劳力,所以自然不必考虑念书识字,但后来他自己先投降,开始像一个家长一样思考,虽说山上有前宗基业黄金白银,一辈子不愁吃喝,但不读书明理就是金山银山也吃空了,于是便送隋良野下山去学堂。
在学堂边隋良野抓着他的衣角不松手,顾长流蹲下来拍拍他的背,隋良野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顾长流细声安慰他,和旁边拿脚踹孩子的家长形成了鲜明对比,一个男人对他道,老兄你真是好脾气,但你这样不行,孩子都记吃不记打,你不推他进去他就不去,老鹰教小鹰飞的故事你听过没有,唉就得一脚踹下悬崖……
顾长流也没理人,不过终于狠狠心把隋良野扯开推了进去,隋良野一步三回头,在书堂门口扒着门回望,满目热泪,看得旁边家长都见尤怜,几个家长聚过来,看着书堂关上大门,扭脸对顾长流道,你家孩子长得真漂亮啊。
对此顾长流没有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