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鬼,才思敏捷,资质上佳,老夫已经与几位先生商量过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封面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钱塘书院院长亲启”几个字,将信函推到林礼面前,“推荐你去钱塘书院求学。”
林礼的目光落在那封信函上,眼睛微微睁大了。
“钱塘书院?”
“对,钱塘书院。”周夫子抚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去了就知道了”的笃定,“那里,才是你成才之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
“钱塘书院有一位女夫子。此女博学多才,乃是周郎的后人,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学渊源。
她经史子集无所不通,诗词歌赋无所不精,更难得的是,她教学生自有一套独到的方法,不拘泥于古,不囿于旧,与那些只会让学生死记硬背的老学究大不相同。”
周夫子说到这里,看了林礼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去了她那里,定能更上一层楼。”
林礼双手接过那封信函,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周夫子。
“夫子,钱塘书院的入院考试——”
“你去了便知道了。”周夫子摆了摆手,不让他再问下去,“这封信你拿好,到了钱塘之后,先去书院找院长,将信交给他。他会安排你参加考试。”
林礼将那封信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朝周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学生林礼,多谢夫子九年来的教诲之恩。”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青年,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没有起身去扶,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旧沉稳。
“去吧。别给老夫丢人。”
林礼直起身来,看着周夫子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清癯的面孔,看着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胸口涌上一股热流,却忍住了没有让眼眶红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正堂。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
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座待了九年的书院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终被院中老槐树的沙沙声淹没了。
周夫子坐在堂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凉了,滋味却还在。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门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些欣慰,有些不舍,更多的是一种看着雏鸟离巢时的、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心情。
他教了那么多年的书,送走了那么多届学生,可每一次目送他们离开的时候,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
像是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什么。
周夫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负手而立,望着林礼消失的方向。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几片去年的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春天来了,新叶正在萌发,枯叶自然要落下。
这是自然的道理。
周夫子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了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