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视野的,是一片昏暗逼仄的空间,头顶的横梁低矮到几乎可以碰到额头,上面挂满了蛛网和灰尘,四周堆放着劈好的干柴、破旧的麻袋和几只缺了口的水缸,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屑的干燥气味,混合著一股隐约的霉味,一扇半掩的木窗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将满室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柴房。
他侧躺在柴房最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背后就是粗糙的石墙,先前后脑勺撞上的,正是这堵墙,他伸手摸了摸后脑,指尖触到一片湿润,收回来一看,指腹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
视线继续往下移。
这双手不是他的手,太瘦了,骨节突出,皮肤粗糙泛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茧,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随意包扎了一下又被扯开了,这是一双长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的手,属于一个身份低微、无人在意的人。
陈长生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做了一次深长的呼吸,再睁开时,那双眼中已经没有了困惑与恐惧,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穿越。
这个荒诞到极点的结论,反而是当前所有线索指向的唯一合理解释,他很清楚自己前世最后的记忆是什么:深夜加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路面,然后,然后就没有了,没有车祸的尖锐刹车声,没有坠落的失重感,什么都没有,意识直接断裂,再接上的时候就是那段无尽的坠落和混沌。
至于那缕金光,他暂且将其归档为“未知因素,信息不足,暂不分析”,前世做咨询时养成的习惯:在数据不充分的情况下强行推论,得出的结论往往比没有结论更危险。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以及他还能活多久。
原身的记忆在他尝试主动检索时,便如同一扇锈蚀的闸门被勉强推开,大量混乱的画面碎片裹挟着残留的情绪涌了进来。
过程并不愉快。
这些记忆没有前世记忆那般清晰有序,更像是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一段不完整的画面,陈长生不得不耗费巨大的精力去拼凑、整理、排列,将零散的信息重新编织成一条勉强连贯的时间线,这个过程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期间数次因为信息过载而引发新一轮的头痛,但他都咬牙扛了过去。
逐渐地,一个底层修士短暂而卑微的一生在他脑中成型了。
原身也叫陈长生,一个弃婴,自幼被天玄宗外门收养,不是出于慈悲,而是宗门每年都需要大量杂役处理最底层的脏活累活,灵根测试的结果是五行驳杂下品,这个评价在修仙界意味着:此人修炼天赋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五行灵根本就被视为废灵根,而“下品”二字更是在废物上又盖了一个戳,正常情况下,拥有这种灵根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踏入筑基境,更遑论金丹、元婴那些高不可攀的境界。
但原身没有放弃。
从记忆碎片中残留的那股倔强而绝望的情绪来看,这个少年在繁重的杂役劳作之余,几乎将所有可以利用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天玄宗外门有一部最基础的《聚灵诀》,是公开给所有弟子的入门功法,原身就靠着这部连正式弟子都不屑修炼的粗浅功法,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吸纳天地灵气,以水磨工夫将自己的修为从练气一层生生磨到了练气三层。
花了整整六年。
同期入门的杂役弟子中,稍有天赋的早已被内门选走,没天赋的要么离开了宗门,要么认命做了一辈子杂役,只有原身,既不肯认命,又没有认命的资本,就这么悬在最尴尬的位置上,练气三层的修为在天玄宗连最外围的灵兽都打不过,却足以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与“真正的修士”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压垮原身的最后一根稻草,似乎发生在昨夜,记忆碎片在这里变得格外模糊且充满痛苦的情绪,陈长生只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原身不知因何缘故被人重伤,经脉大面积断裂,丹田中仅存的一缕灵气也几近消散,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将濒死的原身扔进了这间柴房,没有人来过问,没有人来施救,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的生死,在天玄宗这样的庞然大物中,连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都算不上。
原身大概是在后半夜咽了气,然后他来了。
陈长生将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细节后,开始进行第一轮分析。
前世的职业习惯让他自动将当前局面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要素。
第一,生存环境,天玄宗,中州第一大宗,道盟核心成员,从原身记忆中的只言片语来看,这是一个修仙者的世界,等级森严、实力为尊,大道崩毁三万年后的末法时代,修炼资源日益匮乏,宗门内部派系林立,这意味着:规则表面上存在,但实际执行取决于实力,弱者的规则是强者定的,弱者的命是不值钱的。
第二,自身条件,练气三层,经脉断裂,丹田近废,五行驳杂下品灵根,杂役弟子身份,没有师长,没有背景,没有盟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资源,换成前世的商业术语:这是一张资产负债表上负债远超资产的烂账,任何理智的投资人都会选择破产清算。
第三,唯一的变量,是他自己。
一个拥有三十二年现代社会生存经验的灵魂,精通博弈论、人性分析、历史规律推演,被塞进了一个修仙世界最底层的躯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