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六点,大河镇招待所的房间还浸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朱斌先醒了。
窗帘还拉着,房间里的亮度只够分辨物体的轮廓。
后背的温度变化把他从睡眠中拉了出来——她的后背还贴着他的后背,体温比昨晚降了零点四度,进入了晨间的基础代谢低温期。
呼吸每分钟十二次,深而均匀。
他慢慢坐起来。床垫弹簧在体重转移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她没有动。
窗外的蟋蟀已经歇了。
麻雀在大河镇招待所院子的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吵。
远处有拖拉机发动的声音,柴油引擎在清晨的空气里突突突地震动。
他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弯腰捡起搭在椅子上的衬衫。
第三颗扣子没了,第四颗扣子的线松了一半,在布料上晃晃悠悠地挂着。
他把衬衫穿上,扣子只扣了第一颗和第五颗——中间敞着一道缝。
她醒了。
没有翻身,没有睁眼。
呼吸从每分钟十二次变成了十五次——醒了之后身体自动调节的清醒呼吸。
然后她动了——膝盖从蜷缩姿势慢慢伸直,脚踝在床单上蹭过,肩膀从侧卧翻成平躺。
眼睛睁开了,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
“几点了。”
声音在清晨的嗓子还没完全打开。沙哑。比昨晚说“不要多想”时更干一些。
“快六点半。”朱斌看了一眼手表。表面有一道新的划痕——昨晚在床垫和床头柜之间磕的。
她坐起来。
身体在适应昨晚留下的肌肉记忆——动作比平时慢。
被子从她胸口滑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内衣还穿着,但已经歪了,一侧肩带滑到了上臂。
她伸手把肩带拉回去,动作比平时笨拙。
然后她看到了床脚叠好的衬衫和内裤——朱斌叠的。
目光在那叠衣服上停了两秒。
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她把衬衫拿过来。
背对着他开始穿。
扣子从下往上扣。
第三颗扣子时手指抖了一下。
扣好之后她下床,背对着他穿内裤。
内裤被朱斌叠过了,打开时还有新的折痕。
穿好之后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某种东西——一种在白天的办公室和会议室里维持了四年的表情,在凌晨六点的大河镇招待所房间里被重新组装。
“早餐七点。”她说。
声音恢复了赵主任的音量。
然后她走向门口,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