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斌站的位置看过去,她的背影比白天小了一圈。
脊柱从腰往上那一段微微弯曲,后颈在头发散落的地方露出一截皮肤,上面几根碎发粘在皮肤上——一天的汗。
朱斌在拐角处停了大约三秒。端着搪瓷杯往回走。又停住。
折回来。朝走廊尽头走。脚步不轻不重。
“赵主任,还没走?”
音量比平时低。刚好适合暮色中空旷的走廊。
赵红梅回过头。
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比平时薄。
右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垂到身侧。
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偏过头,下巴往旁边一抬。
朱斌多走了两步。两人并排站在窗前。
窗外是县委大院的后院。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有几片落在灰色砖墙的墙根。
院子里的沙土地面上扫帚留下的纹路还看得见——门卫老孙头下午扫过。
远处围墙外是一排平房的屋顶,瓦片在暮色里呈发灰的黑色。
更远处是田野——模糊的、平坦的暗绿色,延伸到几乎看不见的山影脚下。
赵红梅没说话。朱斌也没说话。
安静的时长拉到了大约两分钟。
走廊里只有综合科那边传来的日光灯管嗡鸣——她办公室门口的灯没开,综合科那头还亮着,白光照到走廊拐角被墙体截断,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切线。
“方志国这个人,”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你不认识吧。”
朱斌没有说“不认识”。他说:“听老周提过一次。”
赵红梅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反复了两次。
“分管财政的副县长。我跟他打交道打了六年。前三年还好。后三年——他卡过我四次了。每一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她没继续说卡在哪个位置。右手在窗台上刮了一下——指甲划过水泥窗台边缘,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刮下一小撮灰尘。
“这次会上的事——”她停了一下。“算了。”
“算了”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是在跟窗玻璃说,跟前这堵墙说。
朱斌偏过头看她。
暮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光线把棱角抹平了。
眼角的细纹在阴影里看不见,鼻梁的轮廓被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勾出一根单薄的线。
“他怕的是你上去之后。”
朱斌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完全一样。
赵红梅转过头看他。
动作不快,但眼球先转了——她感觉到眼珠子底下一股酸胀感。
从下午开会到现在,眼睛一直干涩着,转起来眼眶里有砂纸擦过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