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从食堂提上来两个白色泡沫饭盒,放在综合科门口桌上,喊了一声“饭来了”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朱斌去拿过来——一个盒子里是青椒肉丝盖饭,一个是番茄炒蛋盖饭。
他把番茄炒蛋的放在林小婉桌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青椒?”
他没回答。
上次加班——第2章那次——老周让小王去食堂打饭,林小婉对小王说了一句“不要青椒,青椒吃了胃不舒服”。
那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小王大概没记住。
朱斌记住了。
林小婉掰开一次性筷子,在饭盒边缘刮了两下毛刺。吃了两口,筷子停下来。她把饭盒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外面。
“你记性好。”她说。
“同事的口味,记一下应该的。”
她没回头。但朱斌从她的背影看到——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互相摩擦着,是指甲边缘有倒刺时才会做的动作。她的手指上没有倒刺。
十二点十分。老周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小婉走过去接。
座机是老式转盘机,黑色塑料壳,话筒重得压虎口。
她接起来时声音是正常的——“喂,县委办综合科。”然后她停了一下。
背转过来了,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右手在桌面上的统计表上轻轻划着,划的是直线,反复同一条线。
然后电话那头漏出了声音。声波被话筒压缩成一片尖锐的、含糊的振动,但有几个字眼穿透了那片振动:你妈——孩子的事——检查结果。
林小婉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了。
话筒扣回座机时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她没有马上转回来。
她站在老周桌前,背对朱斌,右手还压在话筒上。
肩胛骨在收紧,两块骨头在脊椎两侧互相夹紧,把后背的衬衫拉出几根紧绷的横纹。
然后她走到窗前。
窗外和刚才一样——梧桐树、灰砖墙、远处田野上的雾霭。
她站在那里。
右手撑着窗台,左手握着红铅笔,笔尖朝下,在窗台水泥面上轻轻戳着。
戳的力度很轻,笔尖没有断。
朱斌从她的背影读出了三个信息。
脊柱从腰往上到肩胛,四节椎骨的排列变直了——她在收紧腹部。
后颈的肌肉在衬衫领口上方绷成两根细细的竖条。
红铅笔戳窗台的频率在三秒内从每两秒一次变成每秒两次。
她在哭。
无声的、脸别过去的、嘴唇抿死了的那种哭。
眼泪掉在窗台水泥面上是一个接一个的灰黑色小圆点——水泥吸了水变深色,一粒一粒,间距不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