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阿舅训斥,扶念安委屈极了,撇着嘴不敢说话,当时没想那么多,只顾着兴奋。
若谭顺真的失足落水,他该怎么办,又该如何交待。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河水般涌来,扶念安带着一丝哭腔抬头:“对不起谭顺哥,我……我……我没想到你有可能掉进河里,我……”
他抿着嘴,后面的话没说完,谭顺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我会水,放心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望泾河里打滚了。”
荣昭这下反应过来了,双手攀住扶颂的肩膀,装作没听见他训孩子,看看天看看地看看鱼,就是不看扶念安。
“会水也要当心。”看扶念安意识到问题所在,扶颂没继续深究,示意他们拿走他臂弯里的干净衣裳。
扶念安换好衣裳再出来时脸色如常,见到阿姑坐在水井边缘,方徐安正同她说话,立马跑去正屋倒了茶水过来。
“颂颂,会杀鱼吗?”荣昭本意是想自己来的,看了眼右腿只得作罢。
“没杀过。”扶颂垂下眼,用手挡住荣昭身后,怕她重心不稳掉进井里。
十一岁时,阿姐卖了绣品,花了三十文钱买了一条不到一斤的鱼,那是他第一次吃鱼。
时隔多年,鱼的滋味他早已记不清。
“顺哥,我去给荣娘子搬个凳子。”谭顺见荣昭坐在井边,扶颂一脸担心,旁边的方徐安应该也累了。
扶颂微微颔首道谢,忽的被人擒住腕子。他低头看去,原是荣昭的手,大约是认为虚揽着不够安全,干脆拉到身侧。
他往前站了一步,确保荣昭在他身下阴影里,不动声色调换二人手上的位置,变成他握住荣昭的手腕。
掌心碰触到带有她体温的镯子,扶颂万分自然地将镯子往后扒拉一下,使掌心与她的肌肤完全相贴。
“那鱼怎么杀?”荣昭没注意到扶颂的动作,只顾着发愁,让谭顺出力气还行,要是不小心弄破苦胆,整条鱼都要坏。
一时间想不出杀鱼的人选,荣昭叹了口气,要是三娘或者谭娘子在就好了。
谭顺搬着两把椅子回来,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小幅度努嘴表示自己身后跟着一人,扶颂接收到信号越过他肩膀去看。
“荣娘子,我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荣昭没抬头就知道是罗音,她手里挎着个小篮子,一身半新不旧的湘色襦裙,边缘用绛纱料子滚了边,整个人透着股干净利落。
荣昭撑着扶颂的手臂挪到椅子上,对她笑笑:“多谢罗娘子挂怀,我如今好些了。”
“我来看看你。”罗音将篮子里的几枚鸡蛋亮给她看,看到旁边木盆里的鱼,故作惊讶道,“这么大的鱼,可是要卖?这可得卖上一两银子了。”
“罗娘子说笑了,这鱼没打算卖。”荣昭看了眼扶颂,另外三个孩子正忙着看兔子,没往这边瞧。
“不卖钱么?”罗音嘴角挂着笑,可扶颂怎么看都觉得虚假。
荣昭没说话,视线落到鱼尾巴上,罗音又开口了,“能否和你用鸡蛋换个鱼尾,好让家里孩子打打牙祭?”
扶颂扶住荣昭的手微动了一下,鳙鱼向来价格高于草鱼,即便是最小的也能卖上二十五文一斤,他们这条鱼大,一截尾巴远不止一斤。
她……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心中算计,篮子里五个鸡蛋,撑死了不过十二文钱。
“罗娘子,这鱼是我家孩子和他朋友们捡的。”荣昭挽起垂落耳边的发丝,“我说了不算。”
“嗨,孩子捡回来还不是自家大人做主,他们懂什么?”罗音轻笑一声,不过半大孩童,他们是否同意有何要紧。
“还是要问过孩子的想法。”荣昭语气淡淡,表情看不出喜怒,罗音打什么主意她清楚,只是不愿撕破脸罢了,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罗音脸色僵住,又很快恢复,还想再说几句,却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众人齐齐望过去,沈三娘与谭静阳不知何时出现出现在屋檐下,谭静阳手里还倒拎一只山鸡,狭长的尾羽经过光线照射,泛起独属于动物羽毛的光泽。
“罗娘子想要鱼尾,大可以按市价来买,说什么换不换的,没得让荣昭占了你便宜。”沈三娘拔高了声音说话,她就是看不惯罗音市侩的嘴脸,得了便宜还卖乖,当别人都是傻子。
往年瞒报水田的收成,只是荣昭大度不计较,但不代表她不知道。今年换成方家耕种,收成定然只多不少,荣昭家里多少能有些余粮,不必太过精打细算。
谭顺小跑过去接过谭静阳手中的山鸡,小声地叫了句阿娘,母子二人走到鸡圈旁,琢磨山鸡如何安置。
众人都未吭声,罗音脸上凝固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痕,意识到自己没接话,这才对荣昭讪讪道:“我今日没带钱,既然你们这么多人分鱼,想来是不够分给我了。”
她脚步飞快,不等荣昭答话,也顾不上篮子里的鸡蛋磕碰,像是后面有人撵她似的。
门口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罗音向来怵沈三娘。寡妇嘴毒,没孩子没夫郎的毫无顾忌,说起不中听的话就像细针扎人,刺得生疼。回想方才的对话觉得不解气,她又啐上一口,心里舒爽些许才慢悠悠离开。
“你给她好脸色做甚?”沈三娘解开身上的包袱递给扶颂,双手叉腰替荣昭抱不平,“真是给她脸了!占便宜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