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从《最后一个纪元》带回现实一身伤,在生与死的界限中徘徊,更莫名其妙地一睁眼,伤口愈合如初,仿佛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而救他脱离苦海的神明,此刻正穿着他的运动服,毫无形象地坐在冰箱前,抱怨着饿。
莎柏奴斯褪去他的衣服,是冰冷的仪式,是摧毁意志的酷刑,每一寸暴露的肌肤,都承受着刀刃般的目光和实质的痛苦,可王母扒掉他破烂的衣服,是为了救他。
动作里或许带着神只的漠然,或许带着市井大姐的粗鲁,但唯独没有莎柏奴斯刻毒的玩弄,本该让他安心的认知,甚至是感激,可偏偏此刻裹着被单站在这里,被王母戏谑又直白的目光打量,比在敌人面前赤裸更甚的难以言喻尴尬,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
两种截然不同的赤裸,在混乱的思绪里激烈碰撞,搅得阳雨脑袋里真成了一团滚烫的浆糊,嗡嗡作响,理不出半点头绪,只知道必须立刻,马上离开令人窒息的现场。
于是尴尬的笑容便僵硬地挂在了脸上,像一张不合时宜的面具,嘴角扯起的弧度勉强而仓促,眼神却飘忽着,不敢再与冰箱前的大姐头,有任何实质性的对视,阳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抱着被单,像一只受惊的螃蟹,横着挪向自己卧室的门。
门被“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客厅里令人坐立不安的气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阳雨长长地无声吐出一口浊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甩开碍事的被单,也顾不上细看自己身上已然消失无踪的伤口,胡乱从行李箱中扯出衣服,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王母不耐烦的催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鞭子一样抽在阳雨混乱的神经上,几乎是扑到门边,一把拧开门把手,连鞋都忘了换,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客厅里,王母似乎还在冰箱附近翻找着什么,发出窸窣的声响。阳雨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那边瞟,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低着头,弓着背,以百米冲刺的姿态,慌慌张张地穿过客厅,目标直指玄关的大门。
拉开门,又“哐当”一声关上,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冰箱,和依旧在觅食的尊神。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冷却了脸上滚烫的温度,却浇不灭心头的慌乱,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在寂静的深夜走廊里回荡。
几乎是凭着本能,阳雨朝着基地食堂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只想快点看看今晚的食堂,到底还剩下些什么能填饱尊神肚子的夜宵。
“啪!”
“我跟你们说嗷,当时情况那叫一个危险,那个男外神突然就从屋顶上冒出来了,然后竟然调戏我们二嫂,我家老大气不过,就让耗子带我们上去抓祂。”
“结果这家伙不讲武德,竟然喊了一群小弟群殴,他的小弟那叫一个多啊,都要把二老大和二嫂从屋顶上挤下来了,幸好我急中生智,唰的一下飞上去把二老大和二嫂救下来了,要不是我,咱们后面的战斗连个指挥都没有。”
基地的夜晚,被异样的喧嚣彻底撕碎,窗外绿城连绵的雨幕,依旧执着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单调而潮湿的背景音,但自然的声响,此刻却被淹没在人类情绪的巨大洪流之下。
马格德堡发生的惨烈决战,无数玩家在抵抗外神入侵的最后一役中牺牲,被系统强制踢下线,并伴随着长达二十四小时的冰冷惩罚,禁止再次登录。
漫长的空白期,像一锅被骤然撤去柴火的沸水,无处宣泄的滚烫情绪,在现实的基地里猛烈翻腾炸开,走廊里,活动室内,到处都充斥着高亢的声浪。
有人捶胸顿足,破口大骂着游戏机制的不公,或者敌人的狡诈,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愤怒和委屈。
也有人挥舞着手臂,面红耳赤地争辩着,唾沫横飞复述着自己在战场上的高光时刻,试图用夸张的言辞和肢体语言,将自己的“英勇”烙印在同伴记忆里。
悲愤,不甘,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夹杂其中,对最终胜利的狂喜,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深夜的基地里混合发酵,酿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沌。
而喧嚣的漩涡中心,无疑是灯火通明的食堂。
几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悬在屋顶,毫不吝啬地泼洒下刺眼白光,将偌大的食堂空间照得纤毫毕现,亮如白昼。
过度的光亮驱散了夜晚应有的静谧和阴影,却也将聚集在这里的人群,映照得格外清晰,连同脸上未褪尽的亢奋或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食物香气,酒气,还有汗味,混合成属于战后狂欢的独特气息,餐桌上杯盘狼藉,堆满了被扫荡过的食物残骸和空酒瓶,饮料罐,一片狼藉中透着放纵后的满足。
食堂里绝大部分的人,都像被磁石吸引般,聚集在靠窗的角落,仿佛一个小小的舞台中心,在喧嚣的核心地带,吴翊辰是此刻最耀眼的主角。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吴翊辰脸上泛着明显的酡红,连脖子根都透着热气,一只脚大大咧咧地踩在身下塑料凳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呈现出极具侵略性和表现欲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