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的庆祝派对,与他们此刻脸上凝固的惊骇与茫然,形成了触目惊心的讽刺对比,阳雨担心这过于赤裸,过于残酷的真相,对于这些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缓过神的同伴们来说,不是助力,而是一柄足以刺穿精神防线的冰锥。
下意识地想要在他们彻底崩溃前,筑起一道脆弱的堤坝,想阻止王母继续说下去。
“哼!”然而他的担忧,才刚刚化作两个音节,就被一个更响亮更粗粝,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强势声音截断,王母鼻腔里重重发出一声冷哼,仿佛在嗤笑凡人的多愁善感。
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阳雨忧心忡忡的面容,而是随手抓起桌上一张油腻的纸巾,动作带着近乎粗暴的随意,用力地狠狠擦过自己沾满酱汁的嘴角。
酱汁是烤肉的酱料,黏腻的深褐色,被这么胡乱一抹,非但没有擦干净,反而在嘴角旁拉出一道更显眼,如同陈旧血渍般的污痕。
“啪”地一声,将揉成一团的纸巾扔在桌上,像扔掉一块碍眼的垃圾,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深邃仿佛能映照宇宙星尘的眼眸,终于转向了阳雨,带着睥睨一切的锋利,眉毛极具挑衅意味地向上挑了一下,薄唇勾起的弧度冷峭而满不在乎。
“怕什么?老娘是王母!”王母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金属撞击般的铿锵,穿透了凝滞的空气,也敲打在阳雨心头,自报家门带着神灵的傲慢,仿佛仅仅是这个名字,就足以碾碎一切阻碍。
“天轨不让你说,还不让我说?”王母嗤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对所谓规则和束缚的极度轻蔑。
目光牢牢锁定阳雨,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阳雨试图掩饰的忧虑,直达内心深处沉重的负担。
虽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怒,像是责怪阳雨的多此一举,但深邃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与恼怒截然不同的关切与心疼,是绝不愿看到对方独自背负一切的坚决。
“这么多人里面,也就你和外神有过直面的冲突,真正见识过那些东西的本质。”王母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阳雨的心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意识里。
话语没有明说战斗的惨烈,但已足以让众人联想到,阳雨独自面对莎柏奴斯时,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景象。
“他们也该知道了!”王母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目光扫过众人,带着近乎残酷的清醒,“不能让所有人继续蒙在鼓里,活在虚假的安定泡泡里!”
目光最后又落回阳雨身上,里面深藏的怜惜再也无法掩饰,压过了方才的恼怒,让声音低沉而带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坚决。
“总不能……把所有的责任,全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吧?”王母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无比,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感,也带着对阳雨过度保护的责备,像卸下了阳雨肩头无形重担的一角,却也像把更为沉重的真相之山,轰然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亭长……”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被赋予了方向,被赋予了重量,所有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转向了阳雨,目光汇聚,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在明辉花立甲亭,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老大”地位,更是一面旗帜,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星辰,是绝境里永不倒塌的脊梁。
在《最后一个纪元》中,明辉花立甲亭不仅以其彪悍的战斗力稳踞前列,更以其独特的凝聚力和堪称众中翘楚的福利待遇,成为了无数玩家的最终归处。
人们因各式各样的缘由加入,或许是慕其威名,或许是寻求庇护,或许只是厌倦了孤独的漂泊,但最终,几乎所有人都将这里当成了虚拟世界中的“家”,而构筑这个“家”,并带领它一次次穿越血火,攀上高峰的,正是阳雨。
他是这个家的基石,是众人心中无可替代的亭长。
在煌龙都场惨烈如绞肉机般的兽人狂潮中,是阳雨浑身浴血,硬生生撕开了敌人的浪潮,吹响了反攻的嚎叫。
在晋阳之战,蒲中府已经城破,百姓在敌人的摧残之中痛不欲生,是阳雨如神兵天降,凿穿了敌阵,带领众人逃离远遁。
在被外神气息彻底扭曲,名为马格德堡的废墟之上,面对莎柏奴斯令人理智崩溃的恐怖形态,是阳雨如同打不死的“小强”,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顽强地站起来,用血肉之躯和燃烧的意志,为所有人争取了渺茫的生机,最终带来了穿透绝望阴云的胜利曙光。
他总能在最后带来光,这几乎成了明辉花立甲亭成员心中,根深蒂固的信仰,他们习惯了仰望阳雨浴血奋战的身影,习惯了在他身后冲锋陷阵,习惯了将最艰巨的任务,最危险的局面,理所当然地交托于他的肩头。
胜利的欢呼声总是属于集体,而支撑起胜利的,千钧重担下每一寸骨骼的呻吟,每一次意志濒临崩溃的挣扎,每一道深可见骨,却无人得见的伤痕……都被胜利的光环所掩盖,被众人下意识地忽略了。
仿佛阳雨真的是铁打的,是永不疲倦的守护神。
然而王母冰冷而直白的话语,像一把无形的凿子,猝不及防地凿开了被习惯和信赖包裹,名为“理所当然”的坚硬外壳,“责任”二字,此刻重逾千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沉甸甸地压在了目光聚焦的那个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