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汹涌的悲痛与死意,在这反复的恐惧与噩梦中,竟慢慢消散了。连带着对母亲的思念与不舍,也渐渐染上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的恨意——恨她的狠心抛弃,恨她将如此恐怖的画面留给自己,恨她让自己独自面对这无尽的绝望。潘月泠咬牙,暗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潘月泠,绝不能像母亲那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窝窝囊囊地死去!一旦“想通”此节,潘月泠竟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绝望感散了些,甚至短暂地打起了一点精神。她努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脸颊,挤出一个自认为讨好、实则实在僵硬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挪到栅栏边,对着那看守的狱卒,细声细气地开口问道:“这……这位大哥,辛苦您值守。不知……不知能否告知小妹一声,那流放……究竟定在何日?”天知道,母亲之前所在的牢房就在她斜对面,如今空荡荡、黑漆漆的,每次不经意瞥见,都让她汗毛倒竖,心悸不已。与之相比,哪怕是流放之苦,似乎也成了可以期盼的“出路”——她宁愿去面对未知的流放之路,也绝不愿再在这间充斥着母亲死亡气息的牢房里多待一刻了!那狱卒在牢里当差多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练就了一双毒眼。潘月泠这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无所遁形。这潘家小姐,母亲刚死,尸骨未寒,她不问母亲被抬去了何处,如何安葬,也不问父兄案情究竟如何、何时行刑,几日来头一次开口打听,问的竟是她自己的“前程”!纵然知道潘通判夫妇并非善类,此刻这狱卒心中也禁不住泛起一阵齿冷。潘通判夫妇宠爱这独女,在府城是出了名的,可如今看来,竟宠出这么个凉薄自私的东西?宠她的娘死在她眼前,疼她的爹眼看也没几天活头了,竟换不来她一句探问……想起这潘大小姐以往那眼睛长在头顶、目中无人的才女做派,再看看她现在这副摇尾乞怜、只顾自己的模样,狱卒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心中嗤笑一声,那点本就稀薄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鄙夷。于是,他也懒得掩饰,学着潘月泠往日那眼高于顶的模样,微微抬起了下巴,眼光斜斜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呵,潘大小姐倒是‘拎得清’。怎地,就不问问你爹娘如何了?你娘这刚走,尸首怕是还没凉透呢。”此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潘月泠脸上。她面色骤然一僵,一阵被戳破心思的难堪与尴尬瞬间席卷而来,紧接着便是恼羞成怒。那点强行挤出来的不伦不类的谄媚暂时被骄纵的本性压过,她脱口而出:“问你是给你脸面!你答便是,哪来这许多废话!”那狱卒闻言,却不气不恼,只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唏嘘与极度轻蔑的眼神,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看什么肮脏又新奇的玩意儿。随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再也不看她,也再不搭话了。虽然没从狱卒口中得到关于流放日期的确切答案,让潘月泠心中憋闷气恼,但她倒也并未等待太久。不过短短几日后,一日清晨,牢门便被哐当一声打开,两名神情肃穆、公事公办的陌生衙役出现在门口,手持文书与镣铐,宣布即刻押解她启程。眼瞅着终于要离开这个如同噩梦般的阴冷牢房,即使明知踏出此门,等待她的流放之路绝不会好过,但潘月泠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希望。或许……万一自己在路上找到了合适的时机,能够趁机逃走呢?又或者……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在牢中煎熬多日、却因年轻底子好,依旧残留着几分细腻柔滑触感的脸颊,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自己能将那押送的一两名衙役迷住,哪怕只打动其中一个,兴许他便会一时心软,暗中放自己一条生路呢?到了这般田地,她早已顾不得什么身份矜持,也顾不上去嫌弃这些以往在她眼中粗鄙不堪、如同蝼蚁的底层衙役了。只要能活命,只要能逃离这注定的悲惨命运,哪怕没名没份,做个见不得光的妾室,甚至更低贱的情妇,她也认了!毕竟,只有先活着,只有先获得自由,才能为日后做更长远的打算。她隐约听说过,有些有特殊癖好或别有用心的“贵人”,私下里就偏爱“收养”些犯官家的女眷,甚至对她们颇为“照顾”,锦衣玉食地养着,日子过得未必就比她之前差多少。而那些押解的衙役,为了讨好上官,或是换取丰厚报酬,有时也会暗中操作,将某些有价值的女囚悄悄转手送出。只她终究还有几分残留的、属于官家小姐的羞耻心,即使心中如此憧憬盘算,面上也不敢表现得太过露骨急切。但她对那两名押解衙役的态度,却不由自主地、刻意地好了许多,不仅努力放柔了声音,眼神也带上了几分示弱与楚楚可怜。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如今这般没骨头、只顾活命的盘算,实在有负于家族多年的教养,甚至可以说是给家族蒙羞。按当下那些清流文士的观念来看,她若真有几分“风骨”和“烈性”,便该追随母亲而去,以死全节,保住所谓的“清白”与“家声”。可……她只是想活着而已!这有什么错?!什么狗屁名声、虚无缥缈的家声,能让她活下去吗?只要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清白?若是连命都没了,她要这劳什子清白有什么用?她才十五岁!花一样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她绝不愿意像母亲那样,凄凄惨惨、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成为一具无人问津的腐尸!:()夜市一霸:孟家小摊的烤肠卖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