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
赞礼官一声高唱。
盛尧登上正中的金根车。车驾四面敞开,只在头顶撑着象征储君威仪的曲盖。冬日初晴,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
来,冻得要死,又不能挡着,以表示她这个储君勇敢,且不畏矢石,吹得她头上两支鹖羽胡乱扑腾。
盛尧冷得鼻涕冒泡,死活不相信真的能有什么矢石。
队伍最外警戒着许多虎贲——既然是代天子,那么大驾拟于三军。八十一乘属车载着公卿,前后跟着执金吾和中都令。引官在前,执幡者在后,清道鸣鞭。
“殿下,”随侍在车旁的是皇太女府长史崔亮,笑容可掬,
“东宫卤簿,左左右右,都该是身家清白的羽林郎与郎官。那些个民间招募的女子,不入流品,身形又不够伟岸,实在有碍观瞻,不合祖宗规矩。”
盛尧坐在车上,回头望了一眼。
她的鸾仗,也就是郑小丸和那二百女卫,此刻被礼官们赶到队伍的最末尾,离她的车驾足足隔着两里地,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而簇拥在她车驾周围的麟卫,虽是男丁,却也多被换成了光禄勋属下的羽林孤儿。
“行。”她收回目光。“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们还另有要务呢。”
“卢侍书……?”崔亮左右看看,问道,“不曾随侍殿下?”
“不合祖宗规矩。让她们在后头跟着吃尘土吧。”盛尧体贴周到地笑一笑。崔亮将信将疑。
乐府令立于道旁,手中令旗一挥,钟鼓齐鸣。
自大行皇帝登基以来,国事多艰,天子除了在太庙里当几次雕塑,鲜少有这般大张旗鼓的时候。如今皇太女一反幽居常态,居然要冬狩,这阵仗之大,连都中百姓都挤在驰道两旁,争相看个稀罕。
车驾行了足足两个时辰,才抵达猎苑。
冬狩,古称“大阅”。既是围猎,更重要的是阅兵。
到了地方,盛尧才晓得这吉日为什么还得宜动土。
少府管辖的皇家禁苑,方圆数百里,林木葱郁,地势起伏。
猎苑多年未用,想必行宫馆台早就破落,盛尧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远远望去,五色锦嶂在四周铺陈开来,宛如云霞落地,奢靡得令人咋舌。
她屏住呼吸,觉得自己真是个从未见过世面的主君。
如今,一座临时城池已拔地而起。太常寺与少府早就先行一步,引着宫廷帐幕的掌次官,带着数千更卒,在平原旷野之上,支起这连绵数里的“帷宫”。
所谓帷宫,是以布帛为墙,立木为柱,平地起城。
外围是青色的布幔,称为“外郛”,如同城墙般将猎场核心团团围住。绣着云雷纹的锦帐,一张套着一张,曲折回环。
正中央,旌旗蔽日,车马如龙。绵延的锦帐硬是将地下铺了个色彩斑斓。
“殿下,”光禄勋身着戎装,在车前躬身,“请下安车,升青幄。”
盛尧下了车,朝前走,在那片缤纷的帷幕海洋正中,看到了东宫的行营——青幄。乃是象征东方、象征春天与少阳的颜色,昭示她储君的身份。
“是……我的?”
盛尧张着嘴,仰头看巨大的青色帐顶。锦缎,在冬日的阳光下甚至反着光。她从未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哪怕是在别苑的正殿,也没有这般开阔的气象。
“正是。”光禄勋俯首道,“殿下代天子狩,居中而治。左侧那片赤色连营,是丞相的幕府。右侧远些,是武官驻扎的‘次’。”
“在哪?”盛尧问,少府卿往左边一指。
她顺着方向看去。
哇。
如果说盛尧的仪仗是华丽的空壳,那谢巡的仪仗便简直是搬来一场兵变。
左边赤色营帐,虽然规制上比青幄矮了点儿,占地却非常广,旌旗遮天蔽日。
行辕门前立着两杆高耸的“建旄”,是九条黑色牦牛尾装饰的大旗,旗面上绘着升龙降龙。
旗下左侧军士捧着一柄象征生杀大权的黄钺,右侧捧着一柄代表征伐之任的白旄。说什么“假”,但实际上代天子征伐,兵权那可是真得不能再真。
上公次。使持节,假黄钺。丞相、录尚书事、大司马、岑国公谢巡的营帐。
这气派的赤幄底下,前后丛丛簇簇,铺开许多黑色、青色锦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