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正要上马,旁边忽然有人按住了枣骝马的辔头。
“这匹不好。”
谢琚站在她身侧,外罩白裘,他随手将御马缰绳往旁边太仆怀里一扔,牵过自己那匹通体雪练般的“来福”。
“不如这个。”
“中庶子,这……”太仆卿大惊失色,“此乃太子御马,自有定例,岂可随意更易?”
谢琚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微微仰头,看着盛尧,将白马的缰绳递到她手边。
盛尧低头看去,只见那银鞍之侧,多挂了一枚有些陈旧的皮革扳指——那是军中开硬弓专用的“韘”,也就是决。谢琚垂着眼睫,手指在那皮革决上轻轻勾了一下。
叮铃。
“阿摇,”他侧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蛊惑般地轻声道,“跑起来。”
盛尧咬咬牙,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白马这些日子与她熟了,并未因换了主人而躁动,反而不安分地刨刨蹄子,喷出一股热气,显得跃跃欲试。
“王者三驱,奏乐——!”
礼官高唱。乐府工们奏起《艾如张》。
“山有树,隰有芸。艾如张,罗四方……”
这是传统的田猎之乐,轻快,是说在山林湿地里张开大网,罗致四方猎物,泛着太平的喜庆。
“停。”
谢琚走到乐工们面前,平静地拔出腰间佩剑。他也不看众人,手上戴的犀角韘一叩长剑。
“不好听。”
谢四公子皱着眉,十分嫌弃地摇摇头,“软绵绵的,连只兔子都吓不死。”
他转向盛尧,角韘在剑身上敲击出几个节奏。
“愿为殿下《战城南》。”
萧管蓦地停歇,后头乐工又是震惊又是害怕。
《战城南》!
乐府中最惨烈的铙歌。尸山血海的战场下才会奏的曲子,吊唁亡魂、控诉战争残酷的凶音。
在这样的大典上奏此凶乐?
“四公子!”乐府令吓得脸都白了。
然而左侧席上,庾澈大笑:“好!战城南!中都久无战事,正该听听这血腥气,醒醒脑子!”
谢巡冷冷地看着谢琚,面色阴晴不定。
是武乐。当此武备之礼,难以拒绝这等杀伐气。老者沉思片晌,最后一挥手,乐正赶快得令。
乐风陡转。
巨大的牛皮战鼓被擂响,沉闷,压抑,滚滚春雷贴着地皮斗逐。筚篥声起,铙钹击打,裂穿金属般尖锐凄厉。
“战城南——死郭北——”
雄浑悲凉的歌声,遮蔽了虚假的喜庆。甲士齐声呼喝,嘭!咚!咚!
是恫吓。公卿们听着这充满杀伐之气的军歌,脸色都变了。
盛尧的心脏随着那鼓点收缩。
就在肃杀的乐声中,正北方的围网被撤去一面。
虞人挥舞着赤旗,一群猎物被驱赶出来。几头黑色的麋,中间一头早就被喂得膘肥体壮、显得有些迟钝的白鹿。
它茫然地站在场地中央,被四周的旗帜和鼓声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立在那里,简直就是一个活靶子。
盛尧策马上前。
手里拿着弓力极轻的“画弓”。这当然是光禄寺专门为她准备的“仁君之弓”。
搭上金鍪箭,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