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尧却显得很紧张,又踌躇一回,默然道:“我希望后世,都晓得摇来摇去的东西,坐得并不安稳,”
她叹口气,“做皇帝,须得知道害怕才行。”
但也从此赫赫皇皇,再不蒙尘。
谢琚望着那两个字,静了半晌。低下头,抵住她的额角。
“好一个摇光。”他斟酌着说,“臣叩贺摇光皇帝。那么,陛下的中宫,是不是也该册立?”
……
这事儿比登基更难。着实是给太常太史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礼乐崩坏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把崩坏的礼乐,用优雅、古奥、引经据典的方式再圆回来。
“阴阳合德”,这四个字成了当前玄学与经学界最大的救命稻草。
既然女娲伏羲能理天下,那女皇帝登基,再册立一位男皇后,显然可以说是上古大道的复兴!大儒们翻烂了《礼》与《易》,终于拟定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大婚礼仪。
新帝的大婚,按道理是红黑两色。黑色代表天之沉穆,浅绛代表地之温化。
此时此刻,掌管皇家礼仪仪轨的九卿之首——太常卿,正站在未央宫偏殿里。
“殿下……陛下啊!”
老头儿跪在地上,“册封‘中宫’的纳吉诏书,老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盛尧坐在御案后,十分同情地,对着这位好不容易在中都之囚中活下来的老臣。
“卿家辛苦。”她安慰,“你就照着昔日先帝纳后的制式写呗。把称呼改一改不就行了?”
“陛下!”太常卿道,
“自古阴阳有序。大婚当说‘阴阳交泰,乾坤合德’。可如今您是天子,是乾。小谢侯——谢后他是坤位。”
“阳与阳合,哪里有坤?老臣难道要在诏书上写,平原侯‘婉顺淑德,有母仪天下之风’吗?这公卿百官看了,谁不发笑!”
太常显然对祖宗礼法非常失望。
就在盛尧准备好心宽慰两句,让她的太常卿闭上眼睛瞎写时。
屏风后,谢琚从御案侧边扬起头。
“太常大人何必发愁,臣早就替你拟好了。”
老头儿愣着,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卷帛书,定睛一看,
“……龙德潜渊,玉振明仪。质冠中都,应期以奉宸极……赞辅中馈……”
极尽辞藻之华美。漂亮地跳过了皇后是个男人的问题,但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这位即将入主椒房的中宫,是天下最尊贵的神仙人物,天生就是来给女皇当正宫的。
毫无羞耻感,傲慢得企图让天下所有靠后宫翻身的世族低头认罪。
“是这个意思。”谢琚殷勤补充,“顺便把岱州姓田的,云梦的乐官,都送回去。”
盛尧从上面探过头去一看,捂住眼睛。
中宫的恃宠而骄,十分地道。
这人写东西完全不谦虚。什么叫“天下之艳归于宸极”,含沙射影的说有自己一个就够了,那难道大婚那天让全天下的人看他长相?
“就按这个发。”小谢侯非常体贴地躬身,“大人年迈,折腾人的活计交给下面的小吏就是。”
*
于是大成摇光元年,二月初六。天下大吉,宜婚嫁,宜加冠,宜祭祀。
诸事非常宜,除了盛尧今天遭罪。
皇帝的大朝会冕服本就重达三十斤,太常和少府为了显示“天地大宗,阴阳并济”的正当,硬是翻遍了古籍,在里头加了一层赤色黼黻,十二旒白玉珠砸得她额头生疼。
她现下大致摸清了这个意思,皇帝做事心虚的时候,就再多多裱糊几层礼仪。
少女,啊不,皇帝陛下搓着有点发热的脸颊,挥退跟着的内常侍。
一想到今晚的“正事”,不止心虚了,又莫名的耳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