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积着细碎的黄沙,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来。黑山上的城堡俯瞰着山下西山镇,仿佛在昭示着自己才是此地唯一的主宰。如果陈晓雨和李星潮在这大家伙的正面的话,此刻便能看到城堡二楼中央的一大块琉璃,那是最上品的琉璃,跟陈晓雨在浮云楼见到的一样,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的情景。此刻傅涯就在这块琉璃后,俯瞰这西山镇,他已经把西山镇踩在脚下二十年,他很满意居高临下这种俯瞰的感觉。美酒也好,女人也罢,他想要的东西自然有人会为他送来,只要他每年春天花上那么一点时间,去每个分坛和信徒们分享有关圣女的神迹便好了。更何况,他觉得自己足够小心谨慎,而他的属下们足够忠心,他的堡垒足够安全。陈晓雨和李星潮看不到,他们只感到风沙越来越大,打在脸上有些疼痛,无法继续再挂在山壁上了。于是陈晓雨和李星潮原路返回,以同样小心谨慎的方式下了山。“谁在那里!?”李星潮还没刚从崖壁上跳下来,早一步下来的陈晓雨猛然拔剑,直直刺向一处灌木丛。瞬间那灌木丛中便滚出一个人来:“是我!是我!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陈晓雨和李星潮定睛一看,居然是铁匠火寻默。陈晓雨并没有收剑,而是将他逼退到了一个隐蔽的山石后,一是躲避风沙,二来,也免得被人发现。陈晓雨冷冷道:“火寻师傅,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对吧?下午去镇上那会儿,你根本就是在调查我们的住所。”“你是魔教的人?”陈晓雨剑更逼近一分。火寻默将手举过头顶:“冤枉!冤枉!”李星潮同样满眼杀意:“您最好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火寻默并没有解释,他眼中的慌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水的平静。火寻默反问道:“你们是想杀了傅涯吧?或许我比二位更想杀了他。”“愿闻其详。”陈晓雨手中的剑并未松动半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老人道。李星潮理了理头发,看向陈晓雨:“我想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你说是吧?”“当然。”火寻默靠在石壁上,缓缓开口:“三十二年前,我十七岁,那时师傅接了个大活,他说做完可以做完我们可以轻松五年,然后我便跟着师傅来到西山镇,来到这黑山之上。”陈晓雨打断道:“你说的他们,是雍和教吗?”“是,”老人回答:“那时还没有布教使和坛主的说法,傅涯是个小头目,他带着十几个手下看着我们,让我们无法逃走。”陈晓雨道:“你继续。”“到了后才发现,他们召集的不仅有铁匠,还有石匠木匠等二十多个工匠。我们到时,整个工程已经完成了将近六七成的样子。“要是你们从正门强行从正门进去,就会发现连最外面那扇铁门都无法攻破,那便是我和师父打造的,铁质的门板比剑身还要厚实。“除了那扇铁门,他们还让我们打了好些各种形状的暗器,又交给其他人去布置。“那时候雍和教正在席卷着整个月氏,他们说这是献给雍和神的圣所,以后将是雍和教的圣地,我们虽然有些怀疑,可还是按部就班地照他们的要求做了。“当时为了将外墙大漠光滑,甚至还掉下去了两个石匠。”老人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三十多年前的场景仿佛在他面前重现:“可当完工之后那天晚上,他们非但没有支付报酬,还把我们全都赶了堡垒一层最左侧的房间中去。“随后傅涯和他的另外两个手下提刀走了进来,一阵劈砍,房间中顿时血肉横飞,一片哀嚎。“我那时站在最后面,大脑一片空白,直到我滚到排水渠边上,才抓住一线生机从那里面爬了出来。”“等等,”李星潮问道:“你是说,你从房间的排水渠逃了出去?一个排水渠能有多大?”“哎,我知道你们疑惑什么,我会缩骨功,”老人说道:“我第一个师父是个会缩骨功的老头子,他遇到我时已经无法表演挣钱,只能靠偷了。“所以才会看中年幼的我,那时他和我都没有选择。他教会我缩骨功,我表演,他收钱,我们一起过了好几年安生日子——至少很少挨饿。“可是我十二岁那年他病死了,病死前,师父说干我们这行的都活不过五十。“他病死后,我又重新拜了后来的铁匠师父,和他一起打铁为生。”陈晓雨若有所思:“所以你现在是想为你的铁匠师傅报仇吗?”老人摇了摇头:“一开始我是有这样的想法。“我从排水渠爬出去后,不敢去西山镇,而是绕到黑山后山,走了两天两夜才走到北面的石村。”“你从哪里绕的,那城堡四周不全是悬崖峭壁吗?”李星潮问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三十二年前,黑山还很平缓,你们现在看到的悬崖峭壁,一半是后面采铁矿石造成的,一半是魔教后来刻意挖的。”李星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火寻默继续说道:“刚逃出去时我担惊受怕,话都不敢讲,石村的人还以为我是哪里来的哑巴。“我在石村帮着石村村民们一起打渔,一起种地,他们给我饭吃。”陈晓雨问道:“傅涯他们不知道你逃了?”“我不知道,过了好久都没人找来,我的心中才稍微安定些,几个月找了个机会,便随同北上的商队离开了。”陈晓雨心中暗自盘算:如火寻默所说,那场屠杀发生在晚上,即便知道逃了一人,也很难弄清是怎么逃的。至少在亲眼看到老人施展缩骨功前,陈晓雨和李星潮一直以为这只是江湖传说。火寻默顿了一下,补充道:“那时还时不时有北上与南下的商队,只是规模不大。“又过了三年后,我想着事情应该已经过去了,便回到西山镇打探情况,那时候我确实想为师傅报仇。“我在西山镇娶妻生子,完全成了西山镇的一员。“可随着孩子的慢慢长大,我的复仇之心消失了,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会缩骨功,就算是进去了又能找谁拼命呢?“之前的仇恨终于慢慢淡了下去。”陈晓雨和李星潮耐心听着,老人继续说道:“可雍和教实在太会蛊惑人心,我居然管不住我的儿子儿媳,他们全都信了雍和教。“这也就罢了,可他们还带着我的小孙女一起信了这劳什子的雍和教。”说到这里,老人怒火攻心,甚至无法抑制自己的过激的情绪,就连脖子在陈晓雨剑上留下几粒血珠也毫无察觉。要不是陈晓雨往回收了点剑,真怕他一个不小心自己给自己抹了脖子。“去年兰兰满六岁时,他们居然背着带着兰兰去求坛主赐福!等我知道时一切都晚了。”说到这里,老人老泪纵横,跪坐在地上:“兰兰才六岁,兰兰还那么小,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最后老人口中只剩一句:“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陈晓雨回想起早晨去找火寻默时的场景,以及他们刚到西山镇时那个街上奔跑的小男孩,他和李星潮自然明白所谓的赐福是怎么回事。李星潮忍不住骂道:“畜生!”陈晓雨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又或者说,颤抖的是他的手。陈晓雨收起佩剑,他心中淤积着一口气,让他想一拳或一剑劈在这山石上。可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他想,自己的每一分恨意都应该落在畜生身上,不然就太不尊重畜生了。??感谢书友“”投的4月票,感谢支持~:()剑意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