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目光沉静的看着他们父子俩,夕阳将顾沉的侧脸线条映照得无比柔和。他垂下眼,把薄荷叶子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观察了好一会儿,确认米迦没有要训他的意思,才开口:“哥,你们怎么来了?会开完了?”“嗯。”米迦应了一声,目光从老宅的门廊扫过去,“好久没回来了,过来看看。”诺又看了一眼顾沉。顾沉正站在墙边,看着那幅老公爵的画像。画像里,老者穿着旧式贵族礼服,眉目间和米迦有几分相似,目光沉静地看着前方。“这是我的外祖父。”米迦走到他身边。顾沉“嗯”了一声,他没有转头,但伸出一只手牵住米迦。米迦指尖果然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顾沉凝视画像良久,画像上的老公爵也在沉静地回望着他。半晌,他忽然松开米迦,把小星遥也放在地上,然后对着画像深深鞠了一躬。米迦微微偏过头,眼眶倏地红了。小星遥站在一边,茫然地看了看父亲们,又盯着画像,小声问:“雄父,这是谁呀?”“你雌父的爷爷,你的太爷爷。”顾沉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轻声说。“太爷爷呀……”星遥想了想,也学着雄父刚才的样子,对着画像弯下腰,头差点磕到地板。顾沉一把捞住他,星遥歪着脑袋,咧嘴笑了。米迦情绪瞬间有些绷不住了。他背过身去,走到窗边站了一会。顾沉没跟上去,他重新抱起小星遥,站在原地等着。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墙头滑下去,光线暗了一度。过了片刻,米迦转回身。他眼圈还有点红:“上楼吧,带你们去看看。”楼梯间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旧木地板上。米迦走在前面领路,星遥趴在顾沉肩上,抱着布偶,脑袋转来转去地看走廊两侧的门。“这间是客房。这间是诺的,他小时候住我隔壁,半夜老做噩梦,跑来敲我的门。”米迦的手指从一扇门上轻轻划过,“后来我就不锁门了。”不锁门?顾沉脚步顿了一瞬。走在前面的米迦像有雷达一般,头也没回地补了句:“那时候他才两三岁,就和晏晏差不多大。”顾沉没说话。过了两秒,才继续跟上。“诺叔叔还怕黑呀。”小星遥从顾沉肩上探出脑袋,插嘴问。“嗯。”米迦停下,伸手把星遥额前的头发拨开,“每个虫小时候都会有害怕的。”三楼尽头是米迦的卧室。门推开的时候,夕阳正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浅浅的金色。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一道褶都没有。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边缘被灯管烤得微微泛黄。顾沉把星遥放下来。小家伙立马颠颠跑进屋,爬上椅子,去够那盏台灯。够不着,就踮起脚,还是差一点。顾沉过去,把台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星遥满意了,伸出小手摸着灯罩上那块被烤黄的地方。顾沉走到床边。床头贴着几张手写的标签,纸边卷了起来,字迹工整却稚嫩——“早训”“体能”“射击”“夜读”。每一个字的横平竖直都写得很用力,能看出握笔的小手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的手指从“夜读”那张上轻轻划过,心间酸酸胀胀:“每天都要做这么多?”“嗯。”米迦轻轻点头,思绪被扯回到不知多久以前,“外祖父说,想成为什么样的虫,就按什么样的标准要求自己。我那时候……只想快点长大。”顾沉闻言,回头看他。米迦站在门口,此时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过来。”顾沉忽然说。米迦依言进来。顾沉牵着他,在床边坐下。床垫不软,只微微陷下去一点,发出很轻的一声。“你小时候,坐在这里会些想什么?”米迦一怔。他垂眸,看着顾沉搭在自己腕间的手,失神良久,“……想雌父,想知道他在宫里好不好。也想着外祖父,他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却总在我面前若无其事。我太弱了,长得还不够快,担不起家族和军团……”“米迦,你现在已经担起了。”顾沉的拇指在他脉搏上蹭了蹭,温声细语:“你成长的很好,军团长也当得很好,外祖父一定以你为傲。”米迦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屋里的金色变成了琥珀色。顾沉陪他又坐了一会,起身,把床头那几张标签一张一张取下来。怕弄破了,他的动作很轻,纸边从图钉下脱出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雄主你……”米迦目露不解,语气迟疑。顾沉挑眉:“带回去贴。”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取下来的标签叠整齐,放进口袋里。米迦看着他,过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好。”房间里除了书桌和床,还有一个衣柜。柜子最底层放着一本相册。皮质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扣带已经松了,一碰就开。米迦找出它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很久,然后递给顾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我唯一一本相册,外祖父留的。”顾沉接过来。相册很轻,轻得和它装着的岁月不相称。翻开第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照片上,卡洛林老公爵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不到一岁,还在襁褓中。奶呼呼的团子小手紧紧攥着外祖父衣领,小嘴瘪着,但眼睛晶亮。好萌……顾沉心尖一颤,眼神瞬间柔软下来。“咦?”小星遥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过来,扒着顾沉胳膊往里看,“这里怎么有窝的照片?”“这是你雌父。”顾沉干脆把小家伙直接抱到腿上坐着,一起看。“嗯?”星遥瞅瞅照片,又瞅瞅米迦,大大的眼睛大大的疑惑。他研究了半天,忽然开心结论:“好耶,雌父和窝长一样,雌父果然最爱窝!”顾沉:“……”小朋友的脑回路果然不同寻常。米迦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第二页,五六岁的小米迦站在书房凳子上,踮脚够书架上层的一本书。背影小小一只,银发扎成小啾啾,指尖差一点点就能够到。“这张是管家伯伯拍的。”米迦慢慢回忆,“说我当时够不着,又不准他们帮,倔得不行。”顾沉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指腹从照片边缘轻轻划过。是很犟,从小到大都是。再往后翻,米迦长到八九岁了。小小少年穿着改小的旧军装,站在院子里的老树前面。他头发剪短了,站得笔直,对着镜头敬礼。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套衣服……”米迦的手指落在那套旧军装上,“是外祖父让虫改的,我穿了好几年,直到自己参军。”顾沉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少年严肃的表情上,看了很久。然后才翻到下一页。相册一页一页的往后,顾沉的心疼一点一点叠加。相册很薄,但每张旧照片都承载着过往记忆的重量。他们一家三口凑在一起看了许久。“外祖父把你教得很好。”看完,顾沉说。他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米迦的影子。米迦垂下眼眸,窗外夕阳落进来,把他银色的头发染成浅金色。“……他走的时候,我在边境。赶回来,只见到最后一面。”房间里这会儿安静极了,他的声音很轻,微微带着哽咽。“管家说,最后几天,祖父日日抱着相册翻看。管家要叫我回来他不让,说‘米迦在前线,前线比我更需要他’。”米迦的指尖微微发抖。他低着头,银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侧脸。“可……可……前线需要我,他明明也需要啊。我除了雌父,就只有他一个亲虫……”尾音碎在喉咙里。顾沉把相册放到一边,伸手将米迦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星遥被挤了一下,从顾沉腿上滑下去,抱着布偶站到一旁,仰着头看。“祖父很爱你,米迦。”顾沉的声音很低,就贴在他耳边,“他需要你,但更爱你。所以不愿你受一丝一毫的影响。”米迦没有声音。但顾沉胸口前那片衣襟上,慢慢洇开水色。“米迦,祖父把相册留给你,是想让你知道,你是被爱着长大的。”顾沉把米迦抱得更紧,手掌贴在他脑后,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头发。星遥一直安静地待在旁边。看着雌父难过的模样,他没有插话,很懂事的抱着布偶,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攥住米迦垂下来的手指。米迦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把那只小手包在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米迦从顾沉怀里退开退出来,他垂眸看向一旁,吸了一下鼻子。小星遥仰起脸,乌黑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忽然抬手,笨拙地为米迦擦了擦眼角泪珠:“雌父不哭,窝陪着你,窝要陪雌父很久很久。”“乖宝……”米迦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布偶夹在他们中间,软软的。米迦把脸埋进星遥小小的肩窝里。星遥的银发蹭着他的脸颊,和他的头发一个颜色。布偶的耳朵耷拉下来,贴在他的手背上。顾沉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他们身边,把米迦和星遥一起拢进怀里。星遥被夹在中间,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但没有扭动,小手很贴心的一下一下轻拍着米迦。窗外天色暗下来。老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着满院枯藤。那棵老树底下,秋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诺靠在楼梯口,已经等了很久。看见他们下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星遥从米迦怀里接过去,架在脖子上。星遥趴在他肩上,怀里抱着布偶,困得眼皮打架。“诺叔叔。”“嗯?”“窝下次还要来。”“行。”诺把他往上颠了颠,“下次带你爬屋顶。”星遥满意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诺的后颈里。走到楼梯口,米迦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眼走廊尽头,那间窄小的书房门开着,里面空了。墙上那张星图被取下来,只剩下几枚旧图钉,在空白的墙壁上留下几个小小的针孔。,!顾沉从里面出来,两步跟上,站到米迦身边。他一只手拿着那卷星图,另一只手握住米迦。十指扣在一起。“我明天安排虫来家里收拾收拾。”顾沉说,“以后想住哪边都可以,我陪你。”米迦收紧手指。“……好。”悬浮车驶出老宅大门的时候,星遥已经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布偶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诺难得安静的默默开车,顾沉和米迦坐在后排。米迦怔怔望着熟睡的星遥,手里捏着那片薄荷叶子。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还透着一点点凉凉的感觉。“下次带晏晏回老宅,给花圃里种上薄荷吧。”米迦轻轻说,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他的侧脸在明明暗暗的光里,看不分明。“好。”顾沉把他的手拉起来,低头,嘴唇在他指节上碰了一下,“都听你的。”又过了一会儿。“雄主。”米迦忽然偏过头,盯着顾沉,“除了相册标签,书房的星图都打包带走了?”目光柔和,眼带戏谑。“嗯。”顾沉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晏晏快上学了,回去挂他床头,我给他早教。”米迦失笑。他收紧手指回扣住顾沉,垂着眼说,“那个画的不好。回去我给晏晏重新画。”“嗯,都依你。”车窗外,主星的夜航灯在远处一闪一闪。星遥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布偶的耳朵扫过他的鼻尖。他皱了一下鼻子,把布偶抱得更紧了。那片薄荷叶子仍静静躺在米迦的掌心里。:()虫族之少将的残疾雄主